我也开始害怕。以前我还敢在屋门口玩,现在只要一靠近窖口,就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我。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窖口的木板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火光,是那种灰蒙蒙的光,还听见里面传来 “窸窸窣窣” 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小声嚼东西。我吓得尖叫起来,爹和爷爷赶紧跑过来,掀开木板一看,里面啥都没有,只有装干粮的陶盆,又空了两个位置,石板上,新的手印还没干。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爷爷把烟锅子往地上一摔,烟杆断成了两截,“得把窖底的石板撬开,看看底下到底有啥。”
娘一听就哭了:“爹,别撬了,咱搬家吧,这地方邪性,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往哪儿搬?” 爷爷的声音有点哑,“冬天这么冷,出去了没地方去,冻也得冻死。再说这地窖里的粮食,要是再丢下去,开春之前咱就得断粮,到时候还是饿死。与其等着,不如查清楚,到底是啥东西在作祟。”
爹沉默了半天,点了点头:“爹说得对,咱得弄清楚。我去山上砍根粗点的柞木当撬棍,再找把结实的洋镐。”
第二天一早,爹就扛着一根碗口粗的柞木回来,又磨了磨洋镐的尖。爷爷把家里仅存的半瓶高粱酒拿出来,倒了点在手上,搓了搓,又在撬棍和洋镐上抹了点,说是能壮胆。娘煮了几个苞米饼子,让我们吃了垫肚子,她自己却一口没吃,只是坐在炕边,双手合十,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我蹲在屋门口,看着爹和爷爷把窖口的木板掀开,又把里面的苞米袋、干菜袋都搬了出来,地窖一下子空了,只剩下那块青石板,在松明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石板有门板那么大,边缘和地窖的墙缝贴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是从一开始就长在那儿的。
爹先拿着洋镐,在石板的边缘凿了凿,想凿出个缝,方便撬棍伸进去。洋镐砸在石板上,发出 “当当” 的响声,在安静的冬天里,显得特别刺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凿了半天,才凿出一个小小的豁口,爹把撬棍的一端塞进去,爷爷在后面帮忙,两人一起用力,撬棍 “嘎吱” 一声弯了,石板却只动了一下,从缝里掉下来点碎土。
“再加吧劲!” 爷爷喊了一声,脸憋得通红,手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爹咬着牙,脚蹬在窖壁上,身体往后仰,撬棍又弯了些,这次石板终于松动了,发出 “轰隆” 一声闷响,往一边倾斜了点,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霉味,从石板底下涌了出来,呛得我忍不住咳嗽。
爹和爷爷停下来,喘了口气,火把凑过去,往石板底下照。我也凑过去,踮着脚往窖里看 ——
石板底下不是泥土,是个黑漆漆的洞,深不见底,火把的光只能照到洞口周围的地方。而就在洞口的边缘,就在那些潮湿的黑土上,密密麻麻地 “长” 着无数只小手。
那些手很小,都是孩童的手,有的只有我的巴掌一半大,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小孩的手;有的稍大些,能看出是五六岁孩子的手。每只手都沾满了湿泥,土黄色的泥裹在手指上,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土块,有的手背上还沾着碎草和小石子。它们不是静止的,是活的,在慢慢地蠕动,有的手指蜷缩起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有的手指伸展开,朝着窖口的方向,像是在够上面的光,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刚从冻了很久的土里醒过来,还没恢复力气。
娘站在后面,看见那些手,“啊” 的一声尖叫,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爹赶紧回头扶住她。爷爷拿着火把的手,也有点抖,火光晃得那些小手的影子在洞壁上跳动,看起来更吓人了。我吓得躲在爹的身后,不敢再看,可眼睛又忍不住往里面瞟,那些小手还在动,一只挨着一只,没有空隙,像是整个洞口都被这些手铺满了,甚至能看见洞里面更深的地方,还有模糊的手影在晃动,不知道还有多少。
“这…… 这是啥啊?” 爹的声音都在颤,他活了三十多年,在关内见过饥荒,见过死人,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景象。
爷爷深吸了一口气,把火把举得更近些,仔细看了看那些小手,又闻了闻从洞里飘出来的味,突然叹了口气,声音很沉:“是那些闯关东的孩子…… 没活下来的孩子。”
我们都愣住了,看着爷爷,等着他往下说。
“早年闯关东来的人多,路上饿死冻死的,十有八九。” 爷爷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尤其是孩子,身子弱,扛不住饿,扛不住冻,有的走着走着就没气了,大人没力气埋,就随便找个坑,挖点土盖上,有的甚至就扔在路边,让野狗叼走。这片土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少这样的孩子。”
他指了指那些小手:“这些孩子,是没走出来的,埋在这地下,连个正经的坟都没有。天这么冷,地这么硬,他们在底下冻得慌,饿得慌,闻见咱地窖里的干粮味,听见咱屋里的人声,就想上来找口吃的,找个暖和的地方。那些手印,就是他们爬上来的时候,按在上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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