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丽这一口气很长,像一只被扎了洞的气球,所有的气都在慢慢地、不可阻挡地往外泄,泄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瘪瘪的、皱皱的皮囊。
“傻逼。”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清晰,像一把刀切开了空气,切开了刚才所有的伪装和表演,露出了底下的真实。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四十分。
陈小阳和阿金应该快到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长裤,黑色的圆领T恤,黑色的运动鞋。整个人从刚才那个温柔甜美的家庭主妇,瞬间变成了一个干练、利落、随时可以投入行动的女人。
她在镜子前站了几秒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一身黑,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深邃的、带着冷峻光芒的眼睛。这双眼睛,在刚才和韩振宇视频的时候,还是温柔的、含情的、像春天的湖水一样温暖的。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温度降了至少二十度,从春天的湖水变成了冬天的冰面,光滑、平整、坚硬,没有任何破绽。
“傻逼。”她又说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甜,没有暖,只有一种冷冷的、嘲讽的、居高临下的味道。
她转身走出卧室,拿起茶几上的钥匙和手机,换了一双舒服的运动鞋,打开门,走进走廊。门在身后关上了,发出“嗒”的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起来像一声号令——出发了。
别墅区旁边有一栋高层住宅,,是那种很普通的居民楼,和别墅区的高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袁丽坐电梯上了顶楼。
顶楼只有两户,左边的门是阿金的住所,右边陈小阳的。她敲了三下门,节奏是固定的——两短一长,然后又一下,停了,再两下。
这是她和阿金约定好的暗号,不是什么高科技的东西,就是最古老的、最原始的、但也是最有效的——错的人敲不对,对的人一听就知道。
门开了。
阿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粗壮的手臂。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短,脑袋还是那么圆,表情还是那么严肃,但眼睛里的光在看到袁丽的时候,明显柔和了一些,像一把刀从砂纸上划过,锋利依然,但多了一种被磨过的温润。
“丽姐。”他说。
“人呢?”袁丽问。
“在屋里。”
袁丽走进去。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壶刚泡好的茶,茶汤金黄透亮,是普洱茶,正冒着热气。灯是暖黄色的,不亮,但很柔和,照得整个房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和外面夜色的寒冷形成了对比。
陈小阳坐在沙发上,双肩包放在脚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喝。看见袁丽走进来,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丽姐。”他说。
“坐下坐下,”袁丽摆了摆手,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别站着说话,累不累?”
“不累。”陈小阳说。
“飞机上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
“饭吃了吗?”
“吃了,”阿金在旁边接话,“我带的,烧烤,可好吃了。”
袁丽看了阿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行,”她说,“都挺会照顾自己的。”
她靠进沙发里,看着陈小阳。
“我姐怎么样?”她问。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也很平静,但陈小阳注意到,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膝盖——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然后慢慢松开,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很好。”陈小阳说。
“真的?”
“真的。”陈小阳说,“她住的房子不大,但很温馨,自己种的菜,自己做的饭。小镇上的人都很喜欢她,卖烤串的王哥、卖凉粉的小李、卖红薯的刘爷爷,都认识她,都对她很好。她每天傍晚都会去镜心湖散步,一圈一圈地走,有时候走到天黑才回去。”
袁丽听着,表情从紧绷慢慢变得松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让人舒一口气的嗡鸣。
“她有没有提起我?”袁丽问。
“有。”陈小阳说,“她说想你,但又不敢联系你,怕给你添麻烦。”
袁丽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但眼睛红了。那红色从眼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个眼眶,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不浓不淡,刚刚好。她吸了吸鼻子,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下去。
“她这个人,”袁丽说,声音有点哑,“一辈子都是这样,什么都替别人着想,就是不想自己。”
陈小阳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引擎声,能听见三个人彼此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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