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菜间的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低着头,气氛有点沉重。
熬添啓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
“行了,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死了。都在滨海,想我了就来找我喝酒。现在,该干嘛干嘛,中午还有一堆单子呢,别耽误事。”
大家慢慢地重新开始干活了,但节奏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像一首被调慢了速度的歌,每一个音符都拉长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熬添啓穿上工作服,系上围裙,站在操作台前,拿起那把用了很多年的厨师刀,开始切卤牛肉。
刀起刀落,一片一片牛肉整齐地落在案板上。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流畅,那么精准,但心里在想别的事——想田艳香一个人在家怎么样了,想粥她喝了没有,想她有没有按时吃药,想她有没有不舒服。
他干了半个小时,把所有该准备的食材都准备好了,然后解下围裙,洗干净手,跟小工们交待了几句,开车回家了。
田艳香还在睡。
熬添啓轻轻推开卧室的门,探进头看了一眼——她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床头柜上的水和药都没有动过,粥也没喝,鸡蛋也没吃。
他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走进厨房。
粥已经凉了,他重新开火加热,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又煮了两个新的——旧的凉了,怕她吃了对胃不好。他又切了一点姜丝,放进粥里,姜丝可以驱寒,对刚做完手术的人有好处。
粥热好了,鸡蛋煮好了,他把它们放在托盘上,端着走进卧室。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田艳香的额头。不烫,凉凉的,很正常。
“香香,”他轻声说,“醒醒,先吃点东西。”
田艳香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慢慢地睁开眼睛。她的眼睛有点肿,可能是昨晚梦里哭过,眼角还有干了的泪痕,亮晶晶的,像两条干涸的小河。
“几点了?”她问,声音沙哑。
“快十一点了。”熬添啓说,“来,喝点粥,吃了药再睡。”
他把田艳香扶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她靠着床头坐好。然后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田艳香看着那勺粥,又看看他,眼眶红了。
“我自己来。”她说。
“别动。”熬添啓说,“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要有病人的待遇。”
田艳香没再说什么,张开嘴,吃了那勺粥。
粥不烫了,温度刚刚好,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姜丝的辛辣味在舌根处微微散开,暖洋洋的,从嘴巴一直暖到胃里,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好吃吗?”熬添啓问。
“好吃。”田艳香说,眼泪掉了下来。
“好吃怎么还哭?”
“因为……”田艳香吸了吸鼻子,“因为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连孩子都保不住。”
“说什么呢?”熬添啓放下粥碗,握住她的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孩子没了不是你的错,是意外。你别把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可是……”
“没有可是。”熬添啓打断她,“你听我说,孩子的事我们以后再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把身体养好。身体好了,什么都好说。身体不好,什么都没有意义。”
田艳香看着他的眼睛,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熬添啓一口一口地喂她喝完了那碗粥,又喂她吃了鸡蛋,看着她把药吃了,才让她重新躺下。
“你再睡一会儿,”他说,“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你不去上班了?”田艳香问。
“请了两天假,在家陪你。”
“可是……”
“没有可是。”熬添啓又一次打断了她,“睡觉。”
田艳香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从昨天出事以来第二次笑,很浅,很短,但真的很甜。
她闭上了眼睛。
熬添啓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站起来,走出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下午两点到四点,是福满楼厨房的休息时间。
这个时候,午餐高峰已经过去了,晚餐还没有开始,中间有两个小时的空档。有人会趴在操作台上眯一会儿,有人会去员工餐厅吃点东西,有人会到员工通道门口抽根烟、聊聊天、透透气。
刘庆娟和白天齐就站在员工通道门口。
员工通道是一条窄窄的走廊,连接着厨房和后门。走廊的一侧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空油桶、一摞旧纸箱、一把坏了的椅子、两个落满灰尘的灭火器。
另一侧是墙壁,墙上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有很多地方掉了漆,露出下面的水泥,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抽象画。
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条通道。
槐花正在开,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下来,散发着淡淡的、清甜的香气,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会飘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细细的、带着香味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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