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山上的炮声,确实震住了江南的士绅。
整整两天,南京城安静得出奇,大街上的巡逻兵多了一倍。
但炮弹杀得死反抗的胆子,却砸不碎盘根错节的利益。
赵府的后院里,赵老爷子没有再提杀测绘员的事。
他知道那条路走不通了,大炮架在山顶上,那不是开玩笑的。
但他们还有另外的刀,一把不见血的刀。
这天深夜,几个大腹便便的商人,从赵府的偏门溜了进去。
领头的是扬州盐商汪大康,他不仅卖盐,还在江南握着几十家大型米行。
屋内没点大蜡烛,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赵老先生,大炮确实吓人。”
“但也只能听个响,他蓝玉不敢真往城里开炮。”
“南京城里住着百万张嘴,开炮就是屠城,他坐不稳这个天下。”
汪大康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赵老爷子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末。
“汪老板有话直说。”
“现在大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汪大康把核桃往桌子上一拍。
“打仗咱们不行,但论做买卖,十个蓝玉绑一块也算不过咱们。”
“他不是在推那个印着绿毛的‘华元’吗,还要拿那废纸收咱们的商税和地租。”
汪大康眼神阴冷。
赵老爷子点点头,这事最让他肉疼。
汪大康冷笑一声。
“咱们就让他推,但不妨碍咱们干别的。”
“这几天,我联合了扬州、苏州的十几家大商号,我们把库房里的白银全提了出来。”
林秀才在一旁听着,急忙插话。
“提白银干什么?”
“现在各处钱庄都在被督导。”
“买粮。”
“去乡下,去市井,用真金白银去买底下的散粮。”
“我们不收华元,只用死票子或者散碎银两结账,老百姓认现银。”
“只要十天,江南市面上的大米,有八成得进我们汪家的地窖。”
赵老爷子眼睛亮了,他听懂了。
“蓝玉手里有枪炮,但枪炮变不出大米来。”
“我们把粮食捂死,市面上没米。”
“老百姓拿着他印的华元,连个糠窝窝都买不到,您猜怎么着,老百姓只会骂蓝玉的钱是废纸。”
汪大康站起身,肥胖的身躯在大堂里走动。
林秀才兴奋地一拍大腿。
“到时候民怨沸腾,这新政就不攻自破了!”
赵老爷子却皱起眉头,他久在官场,想得更深。
“汪老板,捂粮食是个绝户计。”
“这事做大了,蓝玉那头疯狼急了眼,直接派兵封你的门怎么办?”
“你不怕掉脑袋?”
汪大康干笑两声,伸手摸进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契。
“赵老,咱们都是平头百姓,自然抗不住官兵。”
“但我有护身符啊。”
第二天一早,一顶青色小轿停在了南宫的后门。
这里是“太上皇”朱祁镇的居所,虽然门外有士兵站岗,但在银子开道下,这扇后门形同虚设。
汪大康跟着一个老太监,低着头穿过狭长的夹道。
朱祁镇坐在偏殿的榻上,穿着一身极其朴素的布衣。
这几年被软禁,他的脸色发白,眼底透着一股阴郁。
汪大康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草民汪大康,叩见主子爷!”
“主子爷安康!”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磕红了。
朱祁镇微微抬了抬眼皮。
“起来吧。”
“你个盐商,跑进这冷宫来看朕,是有事?”
汪大康爬起身,立刻拿出一本厚厚的礼单,双手递给旁边的老太监。
“主子爷受苦了。”
“草民无能,只能变卖家产,为主子爷凑了三十万两白银的三分利。”
“这只是草民的一点孝心,主子爷用来打点下人,买点补品。”
听见三十万两这个数字,朱祁镇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他克制住了面部表情。
这天下早就不是他的了,但他需要钱,更需要这帮为他效力的人。
“你有心了。”
“说吧,要什么?”
汪大康躬着身子,把针对“华元”和囤积粮食的计划,压低声音说了一遍。
朱祁镇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榻的扶手上慢慢敲击。
他心里大笑,这帮商人够狠,这招釜底抽薪,正中蓝玉的要害。
他坐在南宫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看着蓝玉被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
但表面上,朱祁镇叹了口气。
“汪大康啊,你们这是与民争利。”
“朕虽然退位了,但心里装着天下苍生。”
汪大康是人精,立刻磕头。
“主子爷教训得是。”
“草民囤粮,不是为了涨价,是为了在荒年的时候,能有个统一调配。”
“这是为主子爷分忧。”
朱祁镇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难得你有这份心。”
朱祁镇站起身,走到偏殿后面的书案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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