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这八个字,老秀才像是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把笔一扔,掩面大哭,踉踉跄跄地走了。
……
德州卫指挥使司的偏厅里。
几个还没跑散的将领正聚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啊。”
一个千户压低了声音,看了看门口,“大帅整天躲在后院不出来,外面的弟兄根本没人管。再这么闹下去,德州的百姓就要反了。”
“反?他们拿什么反?咱们有十几万人呢,一人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他们。”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指挥佥事不屑地剔着牙,“我看这样挺好。弟兄们这一路受了那么多罪,还不让人家找补找补?只要别把城给拆了就行。”
“可要是燕贼追来了怎么办?”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开口了。他叫盛庸,是这次战败后唯一几个还保持着理智和斗志的将领之一。
“追来?”
那个指挥佥事嗤笑一声,“燕贼才多少人?咱们现在又多了二十万援军!加上收拢的这十几万,又是三十多万大军!他朱棣要是敢来,咱们正好报一箭之仇!”
盛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人多有什么用?五十万都败了,再来三十万乌合之众就能赢?现在军心涣散,民怨沸腾,只要燕军骑兵一露头,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你说谁是乌合之众?!”
那个指挥佥事把筷子一拍,就要发作。
盛庸没有理他,而是站起身,把头盔戴好:“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不跟你们在这儿扯淡了。我要带我的部下去南关整修工事。”
“你疯了?”有人拉住他,“大帅没下令,你私自调兵是违抗军令!”
“军令?”
盛庸回头,目光锐利如刀,“李大帅现在还有军令吗?他就是个被吓破胆的可怜虫!我不指望他能带我们打胜仗,我只想在燕贼杀过来之前,给兄弟们留条活路!”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厅。
看着他的背影,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这小子……有点意思。”那个千户叹了口气,“不过他说得对,这德州,真不是人待的地方了。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万一苗头不对,还得跑。”
……
夜深了。
李景隆躺在行辕那张铺着锦缎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三层厚厚的棉被,却依然觉得冷。
窗外哪怕是一声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满头大汗地从枕头下摸出那把镶满宝石却从未染过血的宝剑。
“谁?!是谁?!”
“大帅,没人……是风。”
门外亲兵的声音有些疲惫。
李景隆松了口气,重新躺下。
但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再是荣华富贵,而是朱元璋那张阴沉的脸,还有朱棣那在火光中狞笑的面孔。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在被窝里瑟瑟发抖,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一样无助地哭泣。
他知道,那二十万援军也好,那些整天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将领也好,其实都靠不住。
这德州城,看似固若金汤,其实里面早就烂透了。只要稍微有一点外力,这层华丽的空壳子就会轰然倒塌。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祈祷朱棣看不上德州这个烂摊子,祈祷那个疯子去打别的地方。
可惜,有些人的祈祷,连老天爷都懒得听。
几百里外,燕军大营那彻夜不熄的篝火,已经照亮了南下的道路。战马的铁蹄声,正踏碎了初春最后的寒冰,一步步地向这里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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