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在残阳坞的断壁上,将那些布满铜锈的机关残骸浸成暗红,像凝固的血痂。李豫的靴底碾过一片碎裂的青铜齿轮,尖锐的齿牙猛地勾住他的裤脚,“刺啦”一声,粗布被撕开寸许长的口子。他没回头,只是抬手按住腰间的“听风囊”——囊袋里的铜铃正以急促的频率震颤,每一次震颤都像针尖扎在后颈的皮肤上,激起细密的寒栗。
“他来了。”沈心烛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尾音发颤,像被风吹得打弯的芦苇。她的手指抚过石壁凹槽里的“烛”字——十年前随师父修复机关时,她用刻刀一笔一划凿下的名字,此刻被指腹磨得发烫,像有团火在骨缝里烧。这是回环廊的总控机关,凹槽旁的青铜旋钮已被她掌心的汗濡湿。
李豫侧耳细听。风声穿过坞内林立的空心石柱,呜咽如鬼哭,却压不住那更细微的动静——东南方断云径的方向,传来“沙沙”轻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却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破甲弩的机括在预热时,弩身与机簧摩擦石面的动静。而整个江湖,能用破甲弩当佩剑使的,只有一个人。
“墨鸦。”李豫吐出两个字,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干涩。三天前落马坡,他们从影卫营手里抢下天工图时,就该料到这一天。墨鸦,影卫营天工使,一手机关术青出于蓝,却也是沈心烛师父的逆徒——当年为偷学悬丝傀儡阵的禁术,不惜暗害同门,被逐出师门时,师父气得呕血,临终前还攥着那枚被他偷走的阵眼玉符。他是唯一知道残阳坞核心结构的外人,更是索命的恶鬼。
“他想要天工图。”沈心烛的指尖从“烛”字上移开,转向青铜旋钮,指节因用力泛白——左肩的透骨钉伤口突然抽痛,三天前落马坡的血还在衣料里凝成硬块,此刻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地疼,“但他更想要我的命。”声音很轻,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沙沙”声越来越近,已到回环廊入口。李豫眼前浮现出墨鸦的模样:玄色长袍拖曳在地,半边乌鸦面具遮住上脸,露出的右嘴角总勾着冷笑;面具下的左眼是枚琉璃珠,在暗处会泛出幽绿的光,像毒蛇的眼;右手永远握着那把改造过的破甲弩,弩身缠着浸毒的黑布,箭槽里的蚀骨烟箭泛着绿光,见血封喉。
“李豫,”沈心烛突然转身,眼底的决绝像淬了冰的刀,“回环廊守不住,他太清楚这里的机关。我们得去天工殿。”
李豫皱眉。天工殿——残阳坞的心脏,悬丝傀儡阵的阵眼。十年前,就是在那里,沈心烛误触活线,失控的傀儡绞杀了三名同门,鲜血溅在她惨白的脸上,那画面至今是她的梦魇,连提都不愿提。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凉得像浸在冰水里,指尖却在发抖:“你确定?傀儡阵的活线你还没接好,十年前的事……”
“我用死线。”沈心烛打断他,眼神突然亮得惊人,像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墨鸦知道我被十年前的事吓破了胆,不敢碰活线,他会以为我在虚张声势。”所谓“死线”,是悬丝傀儡阵的备用线,用普通蚕丝混着麻线制成,韧性差,遇火即断,根本控不住傀儡。但李豫看着她眼底的光,突然明白了——她不是要用傀儡阵杀人,是要用它……引火。
“断云径的流火车!”李豫心脏猛地一跳——那是十年前因地脉异动失控的运输机关,靠地脉蒸汽驱动,车厢两侧的喷火筒虽已锈死,车厢里却积了半车干燥的桐油和火硝,遇火即爆。
沈心烛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转瞬即逝,却带着释然,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他想逼我用活线,我就给他看死线。等他拆阵时,你从侧门绕去断云径,启动流火车。”
“沙沙”声突然停在回环廊入口。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穿透廊壁,像生锈的铁片在石板上摩擦,刮得人耳膜生疼:“心烛侄女,十年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躲在老鼠洞里。”墨鸦的声音带着笑,却比哭还难听,“把天工图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就像当年你那三个没用的同门一样,骨头渣都被傀儡绞成泥。”
沈心烛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旋钮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得像要碎掉,左肩的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当年同门的惨叫仿佛又在耳边炸开。李豫急忙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去:“别中计,他在激你。”
“中计?”墨鸦的声音更近了,像是贴着廊壁在走,脚步声“笃、笃”地敲在石地上,震得人心头发紧,“你们逃不掉的。回环廊的转石机关,断龙闸,还有你藏在廊顶的落星砂——这些都是你师父玩剩下的把戏,我闭着眼都能拆。”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阴狠,“我知道你想去天工殿,那里有你的傀儡阵。可惜啊,你当年把阵眼的‘牵机轴’敲碎了,现在的傀儡,不过是堆会动的木头。”
李豫瞳孔骤然缩紧——牵机轴是傀儡阵的核心,当年沈心烛失误后,偷偷将其敲碎,这事只有她自己知道,墨鸦怎么会……他果然把残阳坞摸得底朝天!
“走!”李豫当机立断,攥着她的手腕转身就往回环廊深处冲,掌心被她冰凉的皮肤硌得生疼。身后传来墨鸦的冷笑:“现在才想跑?晚了!”紧接着是“咔哒”一声轻响——破甲弩的机括已经上弦。
回环廊的转石机关应声启动,两侧石壁“咔咔”转动,巨大的石盘将廊道分割成十几个狭小隔间,石缝里还渗出刺鼻的机油味。这是李豫刚才启动的第一层防御,可墨鸦显然早有准备。他们刚冲进第三个隔间,头顶突然传来“簌簌”轻响,李豫瞳孔骤缩,猛地将沈心烛往旁边一推,自己像狸猫般就地一滚——三枚泛着绿光的弩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噗噗噗”钉进对面石壁,箭尾的烟囊“啪”地裂开,墨绿色的毒烟瞬间弥漫,带着甜腻的腥气。
“屏住气!”李豫拉起沈心烛,往转石的另一侧冲。墨鸦的声音在毒烟后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蚀骨烟的滋味怎么样?当年你师父就是被这烟呛得七窍流血,你要不要也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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