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的灯笼光像浸了水的绸缎,兜头垂落的刹那,李豫后颈倏地泛起一层细密寒栗。不是冷,是被窥视的芒刺感——仿佛无数无形的针,正顺着灯笼光的轨迹簌簌刺来,精准扎向他与沈心烛相握的手背。
“松开!”沈心烛的声音压得像浸在水里,指尖在他掌心狠狠掐了一下。她的指甲向来圆润温软,此刻却带着玉石相击般的脆劲,“别让这光缠上!”
李豫猛地回神,掌心一空的瞬间,那道幽蓝光痕竟真像活物般扭曲起来,黏腻地缠上旁边糖画摊的枣木杆。木杆上绕着串糖塑生肖,龙形糖人被那幽光一触,“啪”地裂开蛛网般的细纹,浓稠的糖液顺着木杆淌下,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暗赤,竟像凝固的血。
“这不是人间夜市。”沈心烛侧身让过一个端馄饨碗的老头。老头脸在幽蓝灯影里泛着死鱼般的青灰,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碗里的馄饨白惨惨浮在油花上,纹丝不动,连一丝热气都无,倒像是冰雕的,“仔细看他们的脚。”
李豫顺着她的目光扫去。夜市里人头攒动,叫卖声、骰子声、孩童的笑闹声搅成一团,热闹得像要把天幕掀翻。可凝神细瞧,那些人的脚都离地半寸悬着,走路时裙摆裤腿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线提着的木偶。方才那糖画摊主,左手捏着糖勺舀糖,右手却在背后机械地屈指,重复着“一、二、三”的数算,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
“傀儡?”李豫眉峰紧锁。他曾见过南疆傀儡术,关节处总有木痕或丝线,可眼前这些“人”,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血管,除了脚不沾地和动作刻板,与活人无异。
“比傀儡阴毒百倍。”沈心烛从袖中摸出乌木罗盘,盘面不是寻常八卦,而是密布十二地支,指针正疯了似的打转,在“子”与“丑”之间剧烈震颤,“这地方的时辰是拧着的。咱们进来时刚敲过酉时三刻的梆子,你再看那日晷。”
李豫转头望向夜市中央的石雕日晷。晷针的影子本该指向酉时,此刻却歪歪扭扭指向“辰”时刻度,晷盘边缘刻着的十二生肖浮雕,辰位的龙纹竟泛着血一样的红光,龙鳞仿佛都在微微翕动,像要从石里挣出来。
“十二时辰生肖摊。”沈心烛的罗盘指针突然“嗡”地定在“辰”位,盘面烫得能烙手,“古籍里记载的‘锁时阵’,以十二时辰为骨,生肖为肉,活人魂魄为引,专困活人于时间轮回。咱们此刻,就在阵眼外围的‘时辰引’里。”
“如何破解?”李豫手摸向腰间软剑,剑鞘上的铜环竟骤然发烫,烫得他指尖猛地一缩。低头看时,铜环上刻的“巳”字竟黑如墨染,像是被猛火燎过。
“别动兵器!”沈心烛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指腹划过那滚烫的“巳”字,“锁时阵最忌金铁之气,兵器一动就会引动时辰煞气。你看那些摊位——”她指向沿夜市边缘环形排开的十二个摊位,每个摊位都悬着盏生肖灯笼,从子时鼠摊到亥时猪摊,正好围成个闭环,“每个摊位对应一个时辰,摊位上的物件,便是维持阵法运转的‘时辰齿’。”
李豫迈步走向最近的子时鼠摊。摊主是个穿水红袄裙的小姑娘,脖颈咔地响了一声,机械地抬起头:“客官,买只鼠吧?子时鼠,避邪的。”声音甜腻得像浸了蜜的砒霜。摊上摆着十一个铜鼠,眼睛都是乌木珠子,唯独最右边那个,眼珠竟是血红色的玛瑙。
“这物件有问题。”沈心烛也跟过来,指尖悬在红眼珠铜鼠上方半寸,能感到一股微弱的搏动,“寻常铜器该是冰凉的,这个却带着点体温似的温。而且十二时辰摊,本该各有十二件物件对应十二地支,你数数。”
李豫默数一遍,果然只有十一个。
“缺了一枚‘子时齿’。”沈心烛的罗盘再次疯转,针尖死死钉向辰时龙摊,“辰时摊缺得最厉害,方才日晷辰位发红,就是因为辰时‘齿’数不足,整个锁时阵的阵眼都快崩了。”
“崩了会怎样?”
“时辰逆流。”沈心烛脸色沉得像浸了墨,“咱们会被困在酉时入阵和辰时崩坏这两个时辰之间反复打转,直到被错乱的时间撕成齑粉。方才糖画摊的龙形糖人裂了,便是子时煞气外泄的明证——子时属水,其煞为阴寒,糖膏遇之自裂。”
话音未落,整个夜市猛地暗了下去。所有灯笼的幽蓝光芒骤然转为鬼火般的惨绿,那些原本“走”动的人影齐齐顿住,头颅以违反常理的角度齐刷刷转向他们,黑洞洞的眼窝里竟渗出缕缕血丝。
“被发现了!”沈心烛猛地后退半步,后背正撞在李豫胸口,“他们不是傀儡,是被时辰煞气拘住的活人残魂!锁时阵以活人残魂为‘引’,咱们两个大活人的生气,便是启动杀阵的钥匙,也是催命的符诏!”
“现在怎么办?”李豫反手将她护在身后,退到寅时虎摊旁。摊上摆着十几个木雕虎,虎头皆朝向中央日晷,虎尾却一律朝东,唯独有个木雕虎的头歪向西侧,尾巴反指西方。
“得找到每个摊位缺失的‘时辰齿’,将其补齐。”沈心烛的罗盘在掌心震得更凶,指针深深扎进“辰”字刻度,“先补辰时!辰为龙,属土,乃十二时辰之中轴,中轴若稳,其余时辰自会归位。”
两人踩着青石板的裂缝,穿过僵直的“人群”,朝辰时龙摊疾走。越往辰时摊走,地面的震颤越发清晰,脚下的青石板已裂开蛛网般的缝隙,暗红液体正从缝里汩汩冒出,腥气混着铁锈味直冲鼻腔。辰时摊主是个穿灰布道袍的老者,正垂着头用刻刀雕着玉佩,摊上摆着十一个龙形玉佩,白玉、墨玉、赤玉、黄玉皆有,独独缺了青木色的玉佩——辰属土,土生木,青色为木,此摊本该有枚青木龙佩镇位。
“缺的是青木龙佩。”李豫蹲身细看摊位的黑石柜台,台面刻着缠枝莲纹,纹路在惨绿灯光下扭曲蠕动,凑近了才看清,那些纹路竟是由无数细小的“辰”字叠成。柜台边缘有道指甲盖大小的凹槽,形状正与龙佩尾部的弧度相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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