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云拿回皮囊,自己也喝了一口。月光照着他侧脸,那道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像条蜈蚣。
“我以前,”荆云忽然开口,声音很平,“也有个师兄。”
韩朴转头看他。
“不是亲师兄,是杀手营里一起受训的。”荆云望着河水,“他比我大三岁,教我用短刃,教我听风辨位。有次对练,我失手,刀尖差点划到他脖子。”
他顿了顿:“他说,‘没事,下次手再稳点。’”
河水哗哗流,远处有蛙鸣,一声,两声。
“后来呢?”韩朴问。
“后来他接了个活儿,去邯郸杀个人。去了,没回来。”荆云又喝了一口酒,“尸首都没找到。可能是失手了,也可能是……被自己人灭口。干我们这行,说不清。”
韩朴沉默。他攥着竹简的手,慢慢松开了。
“荆大人,”他低声说,“你说……人这辈子,是不是都得选边站?”
“什么意思?”
“就像我。”韩朴看着河水,“我是韩人,现在在秦营。我师兄是韩人,在韩城。秦要打韩,我劝他开城门——这算……卖国吗?”
荆云没立刻回答。他盯着河面,看了很久。
“我不知。”他说,“我只知,活着比死了好。活着,还能做点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来,拍拍韩朴的肩膀:“信,你自己决定。射不射,什么时候射,想清楚。”
走了两步,又回头:“高常的人,半个时辰前在你帐外转了一圈。小心点。”
说完,身影没入黑暗,不见了。
韩朴坐在石头上,呆了很久。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他把竹简拿到眼前,又看了一遍。
月光下,那些刻痕像是活的,扭动着,变幻着。
他想起韩鲁手腕上的淤青。
想起韩鲁说“匠人嘛,到哪儿都一样”。
想起秦战看那些新式弩机时专注的眼神——那是匠人看手艺的眼神,不是将军看兵器的眼神。
他咬咬牙,站起来。
回到营地时,大部分帐篷都静了。只有技术营的工棚还亮着灯——狗子还没睡,或者睡不着。韩朴路过时,听见里面有削竹子的声音,沙沙的,很轻,但持续不断。
他走到箭营。值夜的是个年轻箭手,叫小伍,正靠着箭垛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小伍。”韩朴轻声叫。
小伍惊醒,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短刃:“谁?!哦,韩师傅。”
“箭法最好的,是哪位?”
“箭法?”小伍揉揉眼,“那得数老胡,胡三石。百步穿杨,说射左眼不射右眼。不过这会儿睡了,明天卯时当值。”
韩朴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竹简,又掏出几枚秦半两钱,塞给小伍:“这个,明天请胡兄弟帮个忙。用没镞的箭,射进鄢陵东门附近,要显眼,但不能被人发现是刻意射的。”
小伍接过竹简和钱,掂了掂,咧嘴笑:“韩师傅客气。小事儿,包我身上。”
“还有,”韩朴压低声音,“这事……别让旁人知道。尤其是高常侍那边的人。”
小伍笑容敛了敛,点头:“懂。那阉人,弟兄们都不待见。”
韩朴拍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营帐,工匠们还在睡。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混在一起。韩朴躺回铺位,睁着眼,听这些声音。
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里都酸。
外面传来更声——三更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鄢陵城墙的样子。那些白旗,那些黑鸟,在风里飘。城门后,师兄韩鲁可能在修弩机,可能在补城墙,也可能……在挨打。
“师兄,”他在心里说,“对不住了。”
眼角有点湿。他抬手擦了擦,手指冰凉。
帐帘忽然被风吹开一条缝,月光又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看见月光里有灰尘飞舞,细细的,密密麻麻,像群忙碌的虫。
他盯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睡着前最后听见的,是远处传来的马嘶,长长的,凄凄的,像在哭。
同一时刻,高常的帐篷里还亮着灯。
高常没睡,他在看一卷竹简,是咸阳刚送来的密报。烛光下,他脸色阴沉。
“田勿在栎阳碰钉子了。”他对身边的心腹小太监说,“百里秀那女人,在狱中绝食三日,李斯怕闹出人命,暂时压下了。配方……还是没拿到。”
小太监低头:“那咱们……”
“不急。”高常放下竹简,走到帐边,掀开帘子,望向营地深处,“韩朴那边,有什么动静?”
“刚去了河边,见了荆云。回来后又去了箭营,找了小伍。给了片竹简,应该是信。”
“信……”高常眯起眼,“好啊。让他送。送出去了,咱们才有文章做。”
“常侍的意思是……”
“韩朴是韩人,私通城中守将,是什么罪?”高常微笑,“通敌。秦战重用通敌之人,又是什么罪?失察,纵敌,往大了说……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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