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窑火熄了,补好的陶盆凉透了。
韩朴站在工棚门口,看着狗子把那三个陶盆一个个搬出来,摆在晨光里。陶盆表面还有火烤的痕迹,补过的地方颜色深些,像愈合的伤口。狗子挨个敲击,当当当,声音清脆,没有杂音。
“成了。”狗子说,声音干涩。
韩朴点点头,没说话。他转身走回工棚里,继续做手里的活——给筏子的舵板做榫卯。斧子砍在木头上,咚咚的响,木屑飞溅,落在脚边,积了一层。
斧子很沉,每砍一下,手臂都发麻。但他砍得很稳,很准,斧刃沿着墨线走,不偏不倚。这是四十年的手艺,刻在骨头里的,闭着眼都能做。
可今天,手有点抖。
他停下,把斧子放在一边,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没汗,但就是想擦。
工棚外传来脚步声。秦战走进来,看了一眼韩朴做的舵板,拿起一块,掂了掂,又检查榫卯的契合度。
“韩师傅手艺还是好。”秦战说。
韩朴低头继续干活:“吃饭的手艺,不敢丢。”
秦战在他身边蹲下,看着地上堆的木屑。木屑很新鲜,有一股松木的清香味,混着工棚里的桐油味,有点冲鼻子。
“今天要试天灯。”秦战说,“补好的陶盆,装上试。”
韩朴手里的斧子顿了顿:“还试?”
“试。”秦战声音很平,“不试,攻城时出问题,死的人更多。”
斧子又落下,咚。一块多余的木料被砍掉,断面光滑。
“韩师傅,”秦战忽然问,“您说……野王城里,现在是什么样?”
韩朴愣住,斧子停在半空。他慢慢放下斧子,看向工棚外。晨光很亮,照得河面一片金灿灿,对岸的野王城在光影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该做早饭了。”韩朴说,声音很轻,“这时候,妇人们该起灶了。粟米粥,腌菜,条件好的,再加个蛋。”
他顿了顿:“街上有挑水的,有卖柴的,有遛鸟的老头——以前有,现在……不知道了。”
秦战静静听着。
“青云塔的钟该响了。”韩朴接着说,“卯时三刻,准时响。敲钟的老刘头,腿脚不好,爬塔得爬一刻钟。他孙子有时会扶他上去,那孩子……爱爬高。”
话停了。工棚里只有呼吸声,很轻。
“韩师傅,”秦战说,“攻城那天,您……别去河边。”
韩朴没应。他拿起斧子,继续砍木头。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很规律,很用力。
秦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了。
试天灯在巳时开始。这次不敢在河边试了,选在军营后面的山谷里,四面环山,风小,就算着火也烧不出去。
韩朴没去看。他留在工棚里,继续做舵板。斧子声没停,但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欢呼声,也没有惊呼声。只有隐约的号令声,还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像大风刮过山谷。
他停下手,走到工棚门口,朝山谷方向望。看不见天灯,只能看见山谷上空有一片阴影在移动,很慢,但很稳。
成了。
他心里冒出这两个字,然后被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会希望它成?
那是要炸野王城的,要炸死守军的,也许……会炸死他认识的人。
他转身回工棚,拿起斧子,但手抖得更厉害了。斧子砍偏了,砍在墨线外,木头裂开一道难看的缝。
“该死。”他低声骂。
午时,狗子回来了。少年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些。
“韩师傅!成了!”狗子冲进工棚,喘着气,“三个都成了!飞了三刻钟,稳稳的!陶盆没裂,火没溅,铁链也没断!”
韩朴点点头,继续修那块砍坏的木头。他用凿子把裂缝扩大,准备嵌个木片补上。
“秦大人说,”狗子还在兴奋,“明天再试一次,带真火药试!如果成了,后天……后天就攻城!”
后天。
韩朴手里的凿子滑了一下,差点戳到手。
“韩师傅?”狗子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事。”韩朴说,“手滑。”
狗子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
韩朴放下工具,走到工棚角落的水缸边,舀了瓢水,洗手。水很凉,泼在脸上,清醒些。他抬头,看见水缸里自己的倒影——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浑浊的眼睛。
老了。
真的老了。
下午,赵严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个随从,还有军需官。几个人在工棚外转了一圈,指指点点,说着什么。韩朴在里面干活,没出去,但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这些木料,耗用几何?”赵严的声音,慢悠悠的。
“回大人,松木三十方,桐油五十斤,麻绳二百丈……”军需官报数。
“嗯。”赵严打断,“秦大人那边,天灯试得如何?”
“说是成了。”
“成了?”赵严轻笑,“前日不是烧了一个,死了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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