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篮脱离了。烧断的铁链崩开,吊篮带着燃烧的陶盆和木炭,从三十丈高空坠落。
下面是一片荒滩,没人。
但吊篮坠落的轨迹……在变。
风推着燃烧的气囊,气囊拖着吊篮,吊篮像喝醉了的鸟,歪歪斜斜地,朝着河滩边缘的一片小树林飘去。
那里有人。
是几个负责警戒的哨兵,正仰头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呆住了。
“跑!跑啊!”岸上的人嘶吼。
哨兵们反应过来,四散奔逃。
但吊篮坠得太快。
轰!
吊篮砸进树林,砸断了几棵小树,然后翻滚着,拖着火焰,滚了十几步才停。陶盆碎裂,燃烧的木炭四散飞溅,点燃了枯草和灌木。
火焰在树林里蔓延开来。
“救火!快救火!”秦战第一个冲过去。
众人跟着冲。用衣服拍,用土埋,用桶从河里打水。混乱,叫喊,烟雾弥漫。
狗子没动。
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团还在燃烧的气囊残骸。气囊烧得只剩一半,竹篾骨架露出来,黑乎乎的,像烧焦的骨头。它还在飘,但已经在下坠,打着旋,朝着河里坠去。
噗通。
残骸掉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沉了下去。水面上浮起几片烧剩的油布碎片,还有几缕黑烟。
树林里的火终于扑灭了。
秦战从烟雾里走出来,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服烧破了几处。他走到狗子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狗子先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人……受伤吗?”
秦战沉默了一会儿:“烧伤了三个。一个……没跑出来。”
狗子的身体晃了晃。
“在哪儿?”他问。
“树林边。”秦战说,“你想去看的话……”
“不。”狗子摇头,很用力地摇头,“我不去。”
他转身,朝工棚走。脚步很稳,但背影僵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秦战跟了过去。
工棚里,另外三个天灯静静地立着。狗子走到最大的那个面前,伸手,摸了摸气囊的油布。油布很凉,很滑,浸透桐油后硬邦邦的。
“为什么?”狗子问,没回头。
“陶盆有裂缝。”秦战说,“烧制时没发现。”
“为什么会有裂缝?”
“土没和匀,烤的时候受热不均。”秦战顿了顿,“也可能……赶工赶得太急。”
狗子笑了,笑得很苦:“是啊,赶工。十天,只剩三天了。不赶工怎么行?”
他转过身,看着秦战,眼睛里全是血丝:“先生,咱们……别弄这个了,行不行?”
秦战没说话。
“会死人的。”狗子说,声音开始抖,“真的会死人的。刚才那个人……他可能也有娘,也有娃,也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秦战走到他面前,按住他肩膀。少年的肩膀很瘦,骨头硌手,在发抖。
“狗子,”秦战说,“仗总要打。不用天灯,就要用筏子强攻。强攻死的人,会更多。”
“那就不打!”狗子吼出来,眼泪终于掉了,“为什么不讲和?为什么一定要打?”
“因为韩王不肯降,魏王不肯退。”秦战声音很平静,“因为天下要一统,就得分出胜负。因为……这就是咱们这个时代的活法。”
狗子盯着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秦战松开手,走到工棚门口。外面,士兵们正在清理树林边的残骸。烟雾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河水的腥气。
他看见韩朴端着一锅姜汤,正往伤员那边走。老人的背更佝偻了,走得很慢,很稳。
姜汤的热气在晨光中袅袅上升。
秦战收回目光,看向河对岸的野王城。城墙上,守军也在看着这边。刚才那场火,他们一定看见了。
看见天灯烧毁,看见树林着火,看见……秦军出丑。
他们会笑吧。
会松一口气吧。
会以为,秦军这些奇技淫巧,不过如此。
秦战摸了摸怀里,那里揣着百里秀的信,揣着黑伯的齿轮,还揣着蒙恬给的金饼和玉珏。
沉甸甸的。
他转身,走回工棚。狗子还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狗子。”秦战说。
少年没抬头。
“陶盆的裂缝,能补吗?”秦战问。
狗子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秦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一个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
“……能。用陶泥补缝,再烤一次。但……要时间。”
“要多久?”
“一天。”狗子抬起头,眼睛红肿,“三个陶盆,都要重烤。还要试火……还要……”
他顿住了,声音又哽咽起来:“还要死人吗?”
秦战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道。但我能保证一点——下次试飞,我站在吊篮里。”
狗子愣住。
“如果还着火,”秦战说,“先烧死我。”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工棚,朝伤员那边走去。
狗子坐在原地,呆呆地看着秦战的背影。晨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在那堆烧焦的竹篾残骸上。
残骸还在冒烟。
一缕,一缕。
像还没断气的魂。
(第三百四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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