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往西走。路两边是农田,庄稼早就收完了,地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偶尔能看到烧毁的农舍,黑黢黢的骨架立着,像墓碑。
狗子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手里还拿着那个竹编的套子模型,翻来覆去地看。栓柱在旁边打哈欠:“狗子哥,你都看了一路了。”
“俺在想,”狗子说,“竹篾是轻,但不防火。要是城上射火箭下来,一点就着。”
“那咋办?”
狗子没回答,跳下车,跑到秦战马旁:“先生,竹编套子怕火。要不……在外面抹层泥?湿泥能防火。”
秦战想了想:“抹泥太重。而且干了会裂。”
“那用布浸湿泥浆,裹在外面?”
“试试。”秦战说,“到了河边,你找地方试。”
“诶!”
又走了半个时辰,洧水到了。
河面很宽,水流平缓,在晨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对岸是野王城的轮廓,城墙很高,能看到上面移动的黑点——是守军。
秦战下马,走到水边。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他蹲下,手伸进水里,冰凉刺骨。
“就在这儿试。”他站起身,“离城五里,他们看不见。”
士兵们开始卸货。松木一根根抬下来,木桶滚到河边。韩朴走过去,蹲下检查木头。
“这松木不行。”他忽然说。
负责伐木的老周皱眉:“咋不行?都是笔直的好木头!”
“太新鲜。”韩朴摸着木头断面,“水分大,沉。扎成筏子,吃水深,浮不起来。”
他走到木桶堆旁,敲了敲几个桶:“这些桶也是,有的漏气。”
老周脸涨红了:“韩老头,你……”
“韩师傅说得对。”秦战走过来,“老周,伐木要砍老木头,阴干的。桶要试水,漏的补上。”
老周瞪了韩朴一眼,悻悻地去干活了。
秦战看向韩朴:“你懂这个?”
韩朴低头:“小人老家在汉水边,小时候跟父亲扎过筏子打鱼。”
“那正好。”秦战说,“今天你负责指导扎筏。要稳,要能承重,还要能架投石机。”
韩朴愣了:“小人……指导?”
“嗯。”秦战转头喊,“狗子,栓柱,还有你们几个,都听韩师傅的。他怎么教,你们怎么干。”
工匠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反驳。
韩朴站在河边,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看了看秦战,又看了看那些松木和木桶,深吸一口气。
“先试木头。”他说,“把木头扔水里,看浮多少。浮得少的,不能用。”
木头一根根扔进河。有的浮出大半,有的只浮出一小截。韩朴让狗子记下,浮得少的堆到一边。
“木桶也是。”他指着桶,“装满水,看漏不漏。漏的补,补不好的不用。”
工匠们忙起来。河边响起敲敲打打的声音,混合着水声。
秦战走到稍远处,观察对岸的野王城。城墙确实高,临水那段还有突出的敌台,上面应该有弩机。
“秦大人。”
秦战回头,看见赵严不知何时来了,骑着匹瘦马,慢悠悠地晃过来。
“赵大人。”秦战拱手,“您怎么来了?”
“老夫监军,自然要四处看看。”赵严下马,走到河边,看着忙碌的工匠,“哟,让韩人指导扎筏?秦大人真是……用人不疑啊。”
“韩师傅懂这个。”秦战说。
“懂是懂。”赵严捋着胡子,“但人心隔肚皮。万一他扎的筏子……到河中间散了,或者故意留个破绽……”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战:“那死的可都是秦军弟兄。”
秦战没接话,只是看着河面。风吹过,水面起皱,倒映着天上的云。
“韩朴的儿子死在宜阳。”秦战忽然说。
“哦?”赵严挑眉,“那更应该恨秦人才是。”
“恨归恨。”秦战说,“但他更恨战争。恨那些让儿子去守城,自己躲在后面的官。恨那些克扣军饷、偷工减料的上司。”
他转身看向赵严:“赵大人,您说,是让儿子送死的官可恨,还是给儿子缝结实甲胄的匠人可恨?”
赵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秦战不再理他,走向河边。韩朴正蹲在地上,用炭笔画筏子的结构图。画得很仔细,哪里绑绳子,哪里架横木,哪里放木桶增加浮力。
“韩师傅,”秦战蹲下,“这筏子,架上投石机,能稳吗?”
韩朴指着图:“投石机放中间,下面多加两层木头,用铁箍固定。四角绑空木桶,像给筏子穿救生衣。应该……能稳。”
他说“应该”时,声音有点虚。
秦战拍拍他肩膀:“那就按你的来。今天扎个小筏子试试,明天扎大的。”
“诺。”
一天很快过去。傍晚时分,一个小型筏子扎好了,长约两丈,宽一丈,上面用木架搭了个简易平台。
“试试承重。”秦战说。
士兵们搬来石头,一块块往上放。放到五百斤时,筏子下沉了些,但还浮着。放到八百斤,吃水到了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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