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把纸叠好,塞回怀里。“你吃了没?”
“吃了。”狗子说,“栓柱他们都在吃了。今早粥里加了肉末,是从韩军粮仓里翻出来的腌肉……”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想起那些粮仓旁边被砸中的民房。
秦战端起粥碗。粥是黍米粥,熬得稠,肉末切得细,闻着挺香。但他没什么胃口。
“狗子,”他喝了口粥,热粥烫舌头,“吃完你去趟工匠营,把咱们剩下的火药清点一下。罐子还有多少?引信呢?”
狗子扳着手指头算:“薄罐子还有……三十七个。厚罐子二十一个。引信麻绳还剩三卷,大概够做五十根。火药……得称一下,但估摸着还能装三十个罐子左右。”
“够打一场。”秦战说,“但下一场是野王,有洧水,地道不好挖。罐子得改改。”
“改?”狗子眼睛亮了亮,“怎么改?”
秦战放下粥碗,蘸了点粥汤,在案几上画了个大概。“你想啊,如果罐子不是埋在地下,而是……绑在箭上?或者放在木筏上,顺着水漂过去?”
狗子盯着那摊粥汤,眉头皱起来:“箭上绑罐子……太重了,射不远。木筏倒是个法子,但得算准水流,还得有风……”
“所以你得想。”秦战说,“想怎么让罐子飞过去,或者漂过去。不急,还有时间。”
狗子用力点头:“俺回去就想!”
他端着空托盘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先生……”
“嗯?”
“昨天……昨天埋的那个人,”狗子声音低了,“俺在他坟前插了几根树枝。今早去看,树枝倒了,俺又给扶正了。”
秦战看着他,没说话。
狗子挠挠头:“俺也不知道为啥要扶……就是觉得,倒了怪不好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秦战重新端起粥碗,慢慢喝。粥已经温了,肉末的咸香味在嘴里散开。他想起狗子说“倒了怪不好的”时的表情,那孩子脸上有种笨拙的认真。
荆云从阴影里走出来,重新坐下。
“那孩子心善。”他说。
“太善了,在这世道活不长。”秦战说。
“您不也是?”荆云问。
秦战被噎了一下,苦笑:“所以我活得累。”
两人又沉默了。窗外彻底亮了,鸟开始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脆生生的,和这座刚破的城格格不入。
秦战喝完粥,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摩挲,陶器粗糙的质感让他觉得踏实。
“赵严那边,”他说,“先别动。”
荆云看他。
“让他送信。”秦战说,“信到咸阳,王上会怎么想,咱们控制不了。但至少,咱们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太被动。”荆云说。
“是。”秦战承认,“但动了他,就是打草惊蛇。他在咸阳有靠山,咱们在明,他在暗。不如……让他以为咱们不知道。”
荆云想了想,点头:“那栎阳那边?”
秦战从怀里掏出百里秀那封信——昨天庆功宴前收到的,还没来得及细看。他展开信,凑到灯下。
百里秀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但行间距有点紧,能看出写信时的心情。
信里说了三件事:
第一,咸阳派来的“协理”官员,这几天频繁要求查账,尤其是火药、铁料、煤炭这几项的进出记录。百里秀以“战时机密”为由挡了几次,但对方搬出王命,态度强硬。
第二,坊间开始流传谣言,说秦战在宜阳“滥用妖术,遭了天谴,重伤不起”。谣言源头查到一个茶馆说书人,但那人第二天就“暴病身亡”了。
第三,也是最麻烦的——两名为新型投石机关键部件做淬火处理的老师傅,他们的儿子被查出“私通魏商”。证据是一封没写完的信,信里提到想“卖点铁器样品给魏商换钱”。信是在老师傅家床底下发现的,但笔迹鉴定说“有疑点”。
百里秀在信末写:
“此事蹊跷。两位老师傅家风严谨,其子皆在栎阳学堂读书,平日表现良好。所谓‘私通魏商’,恐是构陷。然赵严在咸阳的同僚已以此为由,上奏要求将二人调离要害岗位。妾已暂将二位师傅及其家眷安置于安全处,但压力日增。大人宜阳之胜,需尽快传回,且需‘恰当’地传回。否则,利器可杀敌,亦可伤己。”
秦战看完信,手指按在“构陷”两个字上。墨迹有点晕开了,想来百里秀写到这里时,笔尖停顿了很久。
他把信递给荆云。荆云看完,脸色更冷了。
“他们开始动咱们的人了。”荆云说。
“嗯。”秦战揉着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先动工匠,动摇咱们的根本。如果咱们在宜阳打了败仗,或者……伤亡太大,他们就能顺势把整个栎阳体系掀了。”
“您打算怎么办?”
秦战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和硝烟未散的味道。远处城墙上,秦军士兵正在修补缺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随风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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