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戴”字,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是突然被人打断。
信纸下面,压着一张正式的阵亡通知书。竹简刻制,字迹冰冷:
“弩机坊工匠韩石头,于宜阳攻城战中,为抢修投石机机括,遭流矢贯穿胸腹,当场阵亡。遗物如左。”
秦战捏着那封信,信纸很薄,在指间簌簌作响。他能想象韩石头写这封信时的样子——咧着缺牙的嘴笑,黑红的脸膛在油灯下发光,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
可现在,信没写完,人没了。
胸腹贯穿。秦战知道那是什么死法。血会从前后两个窟窿里汩汩地冒,止不住,人会像破口袋一样迅速瘪下去,最后在剧痛和窒息中死去。
而韩石头死的时候,应该还在想着那把没打完的银锁,和那个不知道是铁柱还是小花的孩子。
书房里死寂。
只有炭火“噼啪”的爆裂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更夫敲错的梆子声——本该是三长两短,却敲成了两长三短,乱了节奏。
许久,秦战把那封信仔细叠好,放回布袋,又把布袋轻轻系紧。
然后,他抬起头。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三条线,三个决断。”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第一,石棉技术,分拆。”
百里秀立刻拿起笔。
“基础防火配方——就是陈顺偷出去的那些——整理成册,明日我亲自带入咸阳,‘献’给将作监。”秦战说,“就说栎阳感念王恩,愿将此项利国利民之术,献于朝廷,推广天下。”
“大人!”狗子忍不住喊,“那、那咱们不是白……”
“白研究了?”秦战看向他,“不。高级的复合纺织法、石棉与其他材料的混合工艺、成型制甲的技术——这些,全部加密,存于秘库。钥匙,分三把。我一把,百里秀一把,荆云一把。”
他顿了顿:“没有三把钥匙同时在场,任何人不得开启秘库。违者——”他看了一眼荆云,“格杀勿论。”
荆云在阴影里点了点头。
“第二,火药。”秦战转向狗子,“所有研究转入地下。试验场迁至北山矿区最深处的废矿坑,加三重岗哨。参与人员,从今日起全部集中居住,未经允许不得离开工坊区。所有试验记录,用密文书写。”
狗子咽了口唾沫:“先生,那、那王家庄那边……”
“按我刚才说的办。另外,从郡守府拨一笔钱,以‘抚慰惊扰’的名义,给王家庄修座土地庙。”秦战说,“百姓怕天雷,就给他们找个管天雷的神拜。”
“这……”狗子愣住了。
“有时候,鬼神比道理好用。”秦战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去吧,按我说的做。”
狗子用力点头,退了出去。
“第三,”秦战看向百里秀,“阵亡者抚恤。韩石头,以及这次名单上的另外六人,抚恤金按常例的五倍发放。其家眷,郡守府终身赡养。子女可优先入格物堂,学费全免。若愿学艺,工坊优先录用。”
百里秀笔尖顿了顿:“大人,五倍……远超律制。恐遭非议。”
“非议?”秦战扯了扯嘴角,“那就让他们非议。这些人是我送上前线的,他们的命,值这个价。另外……”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黑伯留下的齿轮,放在书案上,“以黑伯的名义,设‘工匠抚恤基金’。从工坊每月利润中抽出半成,专门用于抚恤伤亡工匠及其家眷。章程你来拟。”
百里秀深深看了他一眼,低头记录。
所有命令下达完毕,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百里秀和荆云也退了出去。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秦战独自坐在书案后。
面前摊开着三样东西:秦王嬴疾赐的那柄佩剑,黑伯留下的未完工齿轮,还有韩石头那个装着遗信的粗布口袋。
烛火跳动,把三样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交织在一起,像个诡异的图腾。
剑是权力,是枷锁。
齿轮是技术,是变革。
而那个粗布口袋……是代价,是血,是活生生的人命。
所有这一切,绞在一起,就是他脚下的路。
一条无法回头,只能向前的路。
窗外,四更的梆子响了。
远处工坊区,还有零星几处炉火没熄——是在赶工修补被抽调骨干后留下的窟窿。锻打声稀稀落落的,再没有往日那种连绵如雷的气势。
秦战拿起那枚齿轮,握在掌心。
铜质的冰冷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想起黑伯临死前的话:“这动静……好听。”
可现在,这动静弱了。
因为齿轮被抽走了几枚——那三百个技术锐士,还有今天名单上的七个名字。
而新的齿轮,还没长成。
他松开手,齿轮“嗒”一声落在书案上,滚了半圈,停在韩石头的布袋旁。
烛光下,齿轮边缘那未完工的毛刺,和布袋上歪扭的笑脸,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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