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
司礼官上前,展开一卷帛书,开始宣读东出作战的方略概要——兵马调配、粮草转运、进军路线……都是已经议定过多次的内容。殿内官员静静听着,偶有交头接耳。
秦战也听着,但心思不在那上面。他能感觉到,今天真正的戏,还没开场。
果然,宣读完毕,短暂的安静后,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响起了:
“老臣有本奏!”
秦战循声看去。是站在文官班列前列的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深紫色绣瑞兽纹的宗室礼服。公子虔。
嬴疾微微抬手:“王叔请讲。”
公子虔走出班列,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身,目光如电,直接射向秦战所在的位置。
“东出国策,乃一统华夏之伟业,老臣鼎力支持!”他声音慷慨,回荡在殿中,“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今我大秦军械之利,多赖栎阳工坊所出,此乃国之幸事!”
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冷:“然,老臣近日闻之,栎阳工坊,于军械制造之法,秘而不宣,独专其利!凡所出新式军械,皆需栎阳工匠亲至,方能维修使用!此非垄断乎?!”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公子虔不等回应,继续高声道:“更有一事!栎阳设‘格物堂’,不授圣贤之书,专讲奇技淫巧,蛊惑人心!其所教之物,与农桑无关,与礼法无涉,长此以往,我大秦子弟只知机巧,不晓忠义,国将不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煽动性的震颤:“还有!栎阳令秦战,于辖内擅改律法,自定章程,薪酬倍于常制,福利远超他郡!此非收买人心,其志为何?!”
三记重锤,一锤比一锤狠。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秦战身上。
秦战站在原地,没动。他能感觉到手心在微微出汗,官服的领口勒得更紧了。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熏香味冲进鼻腔,有点恶心。
嬴疾的声音从珠旒后传来,听不出情绪:“秦卿,王叔所言,你可有辩解?”
秦战走出班列。
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他走到殿中央,在公子虔侧前方三步处站定,先向御座躬身。
然后,他直起身,没有看公子虔,而是面向嬴疾。
“臣,无辩解。”
四个字,让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连公子虔都愣了一下。
秦战的声音很平稳,在巨大的殿宇里显得有点单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臣只有三问,请诸公——解答。”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一问:若无栎阳之弩甲,北境将士抵御狼族,需多死几何?边关百姓,今日可还能安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将班列。几个老将微微颔首,那个之前哼他的横肉老将,也摸着下巴,没吭声。
“二问,”秦战竖起第二根手指,“若无渭水之力、新法耕织,关中粮秣,可能支撑大军东出?国库赋税,可能如此充盈?”
他看向文官班列中负责钱粮的几位官员。那几人目光闪烁,有人低下头去。
公子虔忍不住了,厉声道:“此皆小利!岂可……”
“王叔,”嬴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公子虔立刻噤声。珠旒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了秦战身上,“让他说完。”
秦战深吸一口气,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殿内回荡:
“三问:若无‘格物’启智,我大秦子弟,是甘做只知听令的朽木,还是愿为明理知义、能工善战的栋梁?!”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刀,从那些或惊愕、或愤怒、或深思的脸上扫过。
“农人知其田,匠人知其器,兵卒知其战——此非蛊惑人心,此为开启民智!此非动摇国本,此为夯实根基!”
他的声音在殿内嗡嗡回响:
“至于臣个人——功过,王上自有圣断;生死,早已置之度外。臣只知,大秦要东出,要一统,就需要更硬的刀,更快的箭,更聪明的兵!”
他最后转向御座,深深一躬:
“栎阳所做,无非此事。若此为罪——”
他抬起头,看着珠旒后那个模糊的身影,一字一句:
“臣,认罪!”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殿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殿中央那个站得笔直的黑色身影。
他说认罪。
可那姿态,那语气,哪有一丝认罪的样子?
那是把刀,横在了所有人面前。
要么认同他,要么否定他——而否定他,就等于否定北境的胜利,否定东出的根基,否定……王上这些年的默许和支持。
公子虔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着秦战,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个准备好的宗室老臣和博士,张着嘴,面面相觑。
李斯垂着眼,嘴角却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而御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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