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哑然。
“仗打完了,他们会回来。”秦战补了一句,声音轻了些,“我保证。”
老韩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而苦涩,像要把肺腑里的不甘都吐出来。
五人默默行礼,转身下楼。瘸腿的老韩走在最后,下到一半,突然停住,回头看了秦战一眼,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最终低下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楼梯转角。
抽调进行得艰难,但到底还是推进下去了。
安家费发下去时,有些家属当场哭了。不是高兴,是害怕。双倍的铜钱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冰凉,像捧着一块块墓碑的定金。
第三天傍晚,三百人在校场集合。
没有铠甲,没有长戈,每人一身深灰色的工装,背着特制的工具包——里面是精简过的维修工具、几件易损零件、还有一小卷防水油布包着的《器械应急维修要诀》。工具包很沉,压得有些人微微佝偻着背,像背着口锅。
秦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三百张脸。年轻的,年老的,平静的,惶惑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拿起名单,开始念名字。
每念一个,下面就有人应一声“到”。声音高低不一,有的响亮,有的沉闷,有的带着颤。
念到“韩石头”时,一个黑壮汉子挺胸应声,声音洪亮。秦战记得他,他妻子确实有孕了,上次在工坊看见,肚子已经显怀,扶着腰慢慢走。
念到“李栓子”时,应声的是个瘦高个,左臂不自然地垂着。秦战知道他阴雨天会痛,这次去的地方,北边,比栎阳更冷更湿。
念到“王川”时,应声的是个娃娃脸的小个子,眼睛很亮。秦战知道他寡母眼睛不好,靠他每月工钱抓药。
三百个名字念完,秦战的嗓子有点哑。
他放下名单,看着下面。
校场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旗幡的“哗啦”声。
“废话不多说。”秦战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荡开,“你们这次去,不是当兵,是当师傅。前线那些大家伙——投石机、强弩、冲车——是你们亲手造出来的,也只有你们最懂怎么伺候。”
有人点头。
“到了那边,听蒙恬将军的令。但器械上的事,你们自己拿主意。该修就修,该改就改,别怕担责任。”秦战顿了顿,“记住一点:你们修好一件器械,前线的兄弟就可能少死一个。你们教出一个会修器械的兵,这本事就能传下去。”
这话实在,下面很多人眼神定了定。
“安家费,发了。家眷,郡守府会照应。”秦战声音提高,“但我秦战今天在这儿,给你们再许一个诺:等仗打完了,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栎阳还在,一定把你们——一个不少——接回来!”
话音落地,下面沉寂了一瞬。
然后,那个叫韩石头的黑壮汉子突然吼了一嗓子:“大人!这话俺记住了!等俺娃生出来,您得给取个名!”
有人笑,笑声干涩,但到底打破了凝重。
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
“大人!俺娘眼睛不好,劳您多费心!”
“俺家那口子脾气犟,您多担待!”
“等俺回来,还得跟您喝顿酒!”
喊声杂乱,却带着热气。
秦战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即将奔赴战场、却还在操心着家长里短的汉子,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用力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是二牛带着人抬上来几十坛酒,粗糙的陶碗一人一个。
酒是栎阳自酿的黍米酒,浊,烈,喝下去像吞了把刀子。
秦战端起一碗,举高:“这碗酒,不敬天地,不敬鬼神。敬你们——活着出去,活着回来!”
“活着回来!”三百个声音吼出来,震得校场边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
酒碗碰撞,酒液泼洒。有人一饮而尽,有人呛得咳嗽,有人端着碗,手抖得洒了一半。
秦战喝干了碗里的酒。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火炭。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烬。
队伍开拔。
没有鼓乐,没有旌旗,三百人排成并不整齐的队列,背着沉重的工具包,沉默地走出校场,走上通往函谷关的官道。
脚步声“沙沙”的,混着工具包里零件轻微的碰撞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秦战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他们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道路尽头。
风吹过来,带着酒气和尘土味。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校场空无一人。
转身下台时,脚下一软,差点绊倒。二牛赶忙扶住他。
“头儿,你没事吧?”
秦战摆摆手,推开他,自己站稳。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远处,栎阳城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工坊区还有零星的锻打声,学堂的方向传来晚课的诵读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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