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百里秀轻声补充,“已有风言风语传出。今早我来时,听见两个工匠议论,说‘赵管事手头阔了,昨儿给他婆娘打了根银簪子’。若不尽快处置,人心浮动。”
秦战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说:“带他过来。还有……去请韩工师、孙铁匠、王木匠,嗯……把二牛也叫上。”
百里秀微微一怔:“大人是要……”
“让他们都听听。”秦战转身,走回案几后坐下,手按在那摞账册上,羊皮封面冰凉,“听听咱们的老兄弟,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要掉脑袋的份上的。”
赵老三被带进来时,还穿着那身半旧的工坊管事深衣,袖口沾着铁锈和油污。他脸上有些茫然,看见书房里坐着韩老四、孙大锤、王铁头,还有二牛,更愣了愣,随即扯出个笑:“头儿,咋这么早?哟,几位都在啊,出啥大事了?”
韩老四几个都没笑,脸色凝重。
秦战没让他坐,指了指案几上的账册:“赵老三,这些账,你经手的?”
赵老三凑近看了看,点头:“是啊,上月采买的杂项,咋了?”
“数额都对?”
“对……对啊。”赵老三眼神飘忽了一下,“每笔都有单据,店铺也能对上。”
秦战把百里秀誊抄的那张店铺底账推过去:“再看看这个。”
赵老三拿起纸,看了两眼,脸色“唰”地白了。手指开始抖,纸页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书房里死寂。
只有他越来越粗的喘气声。
“老三,”孙大锤忍不住开口,声音发沉,“你……你真干了?”
赵老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看向秦战,眼神里有哀求,有恐惧,还有深深的羞愧。忽然,他“噗通”一声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头儿!我……我糊涂!我猪油蒙了心!我就……就想着老娘身子不好,抓药花钱,娃儿又要说亲……我就……就每次多报一点,真的,就一点!我没动军械料,没动大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呜咽。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二牛别过脸去,不忍看。韩老四叹气摇头。王铁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秦战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问:“银簪子,打了吗?”
赵老三哭声一滞,猛地抬头,脸上泪痕纵横:“打……打了。我婆娘跟了我二十年,没件像样首饰,我……我就想……”
“一千五百钱。”秦战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按律,够砍你脑袋了。”
赵老三浑身一颤,瘫软下去。
“头儿!”二牛忍不住喊,“老三他……他不是坏人!他就是一时糊涂!他娘真病了,我上周还去看过,咳得厉害!您……您饶他这回吧!”
“饶?”百里秀冷冷开口,“今日饶了他,明日李四王五有样学样,都来哭诉家里艰难,是不是都饶?工坊的规矩还要不要?军械的质量还要不要?”
“可他是咱老兄弟啊!”二牛急得脸红脖子粗,“当年在边关,要不是老三替你挡了那箭,你胳膊早废了!这事儿你忘了?!”
秦战没忘。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箭射穿了赵老三的左肩胛骨,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阴雨天还会疼。伤疤还在,情分还在。
可账册也在,律法也在,外面无数双盯着栎阳的眼睛,也在。
他看向韩老四:“韩工师,你说。”
韩老四嘴唇哆嗦了几下,看看跪着的赵老三,又看看秦战,最终低下头:“大人……按律,是该严惩。可是……唉!”
“孙师傅?”
孙大锤黑着脸,瓮声瓮气道:“贪墨该死!但……但老三确实有难处。要不……罚他十倍赔钱,撵出工坊,永不录用?”
“王师傅?”
王铁头捻着胡子,眼神复杂:“老夫只问一句:若今日贪墨的不是赵老三,是个寻常工匠,各位还会这般求情吗?”
没人回答。
书房里只剩下赵老三压抑的抽泣声,还有窗外越来越响的、工坊全面开工的喧嚣。
秦战站起身,走到赵老三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这张涕泪交加的脸。缺了块的左耳,眼角的皱纹,鬓角的白发。这是个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也是个利用信任、把手伸向公家的蛀虫。
“老三,”秦战开口,声音很低,“边关那箭,我记得。你塞给我的肉干,我也记得。”
赵老三抬起泪眼,满是希冀。
“可工坊里每一斤铁,每一张牛皮,都是栎阳上下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是要变成刀箭,送到前线,让咱们的兵少死几个的。”秦战一字一句地说,“你今天贪一钱,明天就可能有人敢在刀坯里掺次铁。战场上刀断了,死的可能就是你当年拼命护着的同袍。”
赵老三脸色惨白如纸。
“律法如山。”秦战站起身,不再看他,“赵老三贪墨公帑,证据确凿。革去管事职,杖五十,黥面。所贪钱款,限期追缴。其家眷……”他顿了顿,“接入郡守府侧院,由公中赡养。其母医病所需,一应供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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