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手,一名甲士上前,掀开漆盘上的绢帛。
第一样,是一卷用黑色丝带系着的帛书诏令。使者双手捧起,朗声宣读。内容是对秦战北境之功的正式嘉奖,措辞华丽,赏赐丰厚——增食邑三百户,赐金百镒,帛五十匹,还有一柄“秦王佩剑”的复制品。
使者读诏时,秦战垂首听着。夜风吹动使者手中的帛书,哗啦轻响。他能闻到帛书上淡淡的、宫廷里常用的兰桂熏香,混着使者身上隐约的、干净而疏离的皂角味。
读完,使者将诏书交到秦战手中。帛面光滑微凉。
然后,他亲自从漆盘上取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柄剑。
剑鞘是黑檀木的,镶着暗金色的云纹,简洁,但做工极其精良。剑柄包裹着细密的鲛鱼皮,在火把光下泛着幽暗的哑光,顶端嵌着一颗不大的、但切割完美的墨玉。没有多余的宝石,没有夸张的装饰,但任谁看一眼,都知道这不是凡品。
“此剑,”使者双手托剑,递到秦战面前,“乃大王命将作监大匠,依大王随身佩剑‘定秦’之制,精心仿造。大王有言:‘寡人知卿不易,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剑赠卿,望卿勿负寡人所托,亦勿负手中之剑。’”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秦战伸出手,握住剑柄。
触手的第一感觉是——沉。
不是物理上的沉重,这剑其实比他那把“渭水”横刀还轻些。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无形的重量,顺着剑柄,压进掌心,再沿着手臂,一路爬到心口。
鲛鱼皮细腻微糙的触感,墨玉顶端的冰凉,剑鞘木质坚硬顺滑的线条……所有的细节都在提醒他:这不是工具,是象征,是荣耀,更是——枷锁。
“臣,”秦战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举剑过顶,“谢王上厚赐。必竭尽心力,不负王命,不负此剑。”
使者含笑将他扶起,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大王还有一句口谕,让下官私下转达。”
秦战抬眼。
使者脸上笑意未减,但眼神深了些:“大王说:‘栎阳之轨,甚好。或许有一天,可从栎阳……直通咸阳。’”
秦战心脏猛地一跳。
栎阳之轨?是指白天测试的投石机?还是……那套正在摸索的木轨运输系统?抑或是,整个栎阳这套与众不同的运转体系?
直通咸阳?
是期盼,是蓝图,还是……警告?
使者已经退后半步,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天色已晚,下官还需连夜回咸阳复命,就不多叨扰了。秦大人,留步。”
仪仗来得快,去得也快。马蹄声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府门外几点摇曳的火把光,和更深的夜色。
秦战抱着剑和诏书,站在原地。
风更冷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远处工坊区还有零星几点灯火,大概是值夜的工匠在维护炉子。更远处,学堂的方向一片漆黑,学生们应该都睡了。
何平睡了吗?梦里会不会还在为大梁的姥姥掉眼泪?
徐先生此刻在做什么?是伏案写送往咸阳的“报告”,还是与什么人暗中联络?
公子虔……又在谋划什么?
所有这些纷乱的线头,缠绕着,打着结,最后都收束在他手里这柄剑上。
勿负所托,勿负此剑。
他低头,看着剑鞘上那枚墨玉。玉色沉暗,映不出火光,只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大人。”猴子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喘,“狗子……狗子来了,说有急事,在后院角门等着。”
秦战闭了闭眼,把剑和诏书往猴子怀里一塞:“拿到书房去。”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后院。
角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狗子蹲在阴影里,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脸上脏兮兮的,额头上还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渗着血丝。
“先生!”他声音发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又急又怕的颤音,“有人……有人在探石棉工坊!”
秦战眼神一凝:“说清楚。”
“就今晚,天刚擦黑的时候。”狗子语速很快,“我们在整理今天新到的矿石,韩工师让我去库房取筛子。回来时,看见……看见库房后窗那儿,有个人影,正扒着窗缝往里看!我喊了一声,那人就跑了,我追出去,巷子黑,没追上,还摔了一跤……”
他指了指额头上的伤,手指有些抖:“但、但我看清了,那人穿的是……是郡守府杂役的衣裳!可脸生得很,不是咱们府里常出入工坊的那几个!”
郡守府的杂役?脸生?
秦战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徐先生刚走,王使刚来,这边就有人摸到了最机密的石棉工坊?巧合?
“还有,”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那人跑的时候,从身上掉下来的。”
是一小块折叠起来的绢布。秦战接过,凑到角门檐下那盏气死风灯旁,展开。
上面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一些线条和符号——虽然粗糙,但能认出是工坊区的大致布局,其中一个位置被特别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个“火”字,又打了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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