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部潜力快挖干了!”秦战声音提高了一些,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吸了口气,“黑伯走了,老师傅就那么多!学徒培养需要时间!延长工时?现在工匠每日已劳作六七个时辰,再延长,出错率必然上升,工伤也会增多!那是拿人命和产品质量去填!”
他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后堂里回荡,灯焰都随之晃了晃。
百里秀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深潭般的冷静。狗子低下头。赵莽和猴子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猴子立刻起身去开门,是门房老苍头,花白胡子微微颤动。
“大、大人,”老苍头压低声音,“府外来了一辆马车,没挂标识,车上下来一人,递了名刺,说是……说是咸阳客李斯,求见大人。”
李斯?
秦战和百里秀对视一眼。下午才回栎阳,夜里李斯就追来了?来得太快,也太巧。
“请到偏厅。”秦战站起身,对百里秀等人道,“你们先议着。赵莽,跟我来。”
偏厅比后堂更小,只点了一盏灯。李斯已经等在那里,脱去了官袍,只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背着手,正打量着墙上挂的一副简易的栎阳工坊区布局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容。
“秦兄,深夜叨扰,还望海涵。”他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李大人言重了。请坐。”秦战还礼,在主位坐下。赵莽按刀立在门外,身形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李斯和他带来的、那个垂手侍立在角落的沉默仆从。
仆人送上热汤便退下。偏厅里只剩下秦战和李斯两人。灯光昏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有些变形。
“秦兄此番面圣,想必……感触良多。”李斯捧起陶碗,吹了吹热气,没有喝,只是慢悠悠地开口。
“王命如山,唯有竭力以赴。”秦战回答得中规中矩。
李斯笑了笑,放下陶碗:“秦兄是实在人,那李某也不绕弯子。今日朝会,公子虔一党,又上奏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秦战的神色。秦战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奏章里说,栎阳之治,重工轻农,匠人薪酬过高,致使农人弃田从工,关中粮本动摇。又说,秦兄擅改《工律》,私定章程,任用私人,俨然国中之国。”李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言辞颇为激烈,引经据典,要求裁撤栎阳独立工坊,将其并入将作监,秦兄本人……也应卸任,专心督造即可。”
秦战静静地听着。偏厅外,夜风吹过庭院里的老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王上如何决断?”他问。
“王上……”李斯拖长了声音,“将奏章留中了。未置可否。”
留中不发。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否定,就是默许这种舆论存在;不肯定,就是还需要秦战和栎阳的产能。
“李大人深夜前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秦战看向李斯。灯光下,这位未来的大秦丞相面容清癯,眼神却精明如算盘珠子。
李斯又笑了,这次笑容深了些:“秦兄快人快语。李某此来,是想给秦兄……送上一剂‘药方’。”
“药方?”
“正是。”李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秦兄之疾,在于‘木秀于林’。风欲摧之,非因木恶,只因它长得太高,太直,挡了别人的阳光雨露。欲保此木,需做三事。”
“愿闻其详。”
“其一,自剪枝叶,以示无私。”李斯竖起一根手指,“将栎阳‘讲武堂’或‘格物堂’中最优异之学子,定期荐入咸阳国子监,或蒙恬将军军中为吏。让咸阳看到,栎阳所育之才,终为秦国所用,而非秦兄私器。”
秦战眼神微凝。
“其二,主动献图,以安其心。”第二根手指竖起,“将栎阳部分已成熟、可推广之工艺,如那‘秦泥’配方、水车改良图样,主动整理成册,呈送将作监备案,并言明愿助其推广。此举虽看似让渡技艺,实则堵住‘奇技淫巧、秘而不宣’之口实,彰显秦兄公心。”
“其三,”李斯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更缓,“稍抑锋芒,以避众妒。工匠薪酬、福利,或可暂缓提升;栎阳本地赋税,不妨主动多缴几分;对咸阳派来之人,即便心有疑虑,面上也需礼遇有加,甚至……可让其参与些无关痛痒的管理事务。总之一句话,让朝中诸公觉得,栎阳虽强,却懂规矩,知进退,仍是王权之下的栎阳。”
他说完了,收回手指,重新捧起那碗已经温凉的汤,静静看着秦战。
偏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燃烧偶尔的噼啪声。
秦战沉默着。李斯的“药方”,每一条,都直指要害,也都……需要他付出代价。送出人才,献出技术,压制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引以为傲的“栎阳规矩”。
这是交易。用他的妥协和退让,换取李斯在朝堂上的支持,换取栎阳在风暴中的暂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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