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喉咙有些发干。殿内明明不热,他却觉得后背有些潮。羊油灯的火苗又爆了一个灯花,噼啪一声,格外清晰。
“他们怕了。”嬴疾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怕北境一定,寡人这把刀,就该调转方向了。所以,他们想先下手,至少……想把水搅浑。”
他走回案几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坐。”
秦战依言坐下。案几上除了笔墨,还放着一只青铜酒樽,里面是清水,映着灯火,微微晃动。
“寡人不喜欢被人惦记着后背。”嬴疾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樽,抿了一口,“更不喜欢,被人当成可以讨价还价的筹码。韩魏以为,寡人会被北境牵制,无暇东顾。楚赵以为,合纵连横,还能像几十年前那样,把函谷关再堵上几十年。”
他放下酒樽,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敲着案几边缘。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像是敲在人心上。
“所以,寡人想了想,”嬴疾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字字如铁,“与其等他们准备好,不如……我们先动手。”
秦战的心,随着那最后一句话,猛地往下一沉。
来了。
“王上之意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
“东出。”嬴疾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先韩,后魏。斩断山东诸国脊梁,打通东进之路。”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新郑和大梁之间重重划了一道,“寡人不要小打小闹,不要边境摩擦。要的,是灭国之战。”
灭国之战。
四个字,像四块冰冷的巨石,砸进秦战耳中。北境的血腥味仿佛瞬间又弥漫开来,混合着冰河上火焰烧灼皮肉的焦臭,还有那些失去右耳的、冰冷僵硬的同袍面孔。
“王上,”秦战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翻腾的不适,“北境新定,将士疲敝,粮秣转运消耗巨大。且韩魏虽弱,然城坚池深,又有赵楚为援。若仓促东出,恐……”
“恐什么?”嬴疾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恐师老兵疲?恐后方不稳?还是恐……你栎阳那些工坊,供不上这场大战所需的刀兵甲胄?”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敲打得秦战几乎有些喘不过气。殿内的空气似乎更凝滞了,羊油灯的气味越发浓重。
“臣……”秦战顿了顿,抬起头,迎上嬴疾的目光,“臣斗胆请问王上,东出之战,旨在破城灭国,涂炭必广。王上欲以何收新附之地民心?以何安被俘之卒?又以何……面对战后必起的疫病与饥荒?”
他把在栎阳反复思量、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问题,抛了出来。这不是军事问题,甚至不是技术问题,这是……道的问题。
嬴疾静静地看着他,手指敲击案几的节奏,停了下来。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灯火偶尔的哔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宫阙飞檐下风铃被吹动的叮咚声,细碎,遥远。
良久,嬴疾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却让秦战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秦战啊秦战,”嬴疾摇了摇头,语气竟似有几分感慨,“你总是问这些……最根本,也最让寡人难答的问题。”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这一次,他背对着秦战,声音从地图方向传来,有些飘忽。
“民心?寡人灭其国,废其社稷,其民何来之心向秦?唯有刀兵立威,法令化俗,十年生聚,或可渐归。此非一日之功,乃百年大计。”他的手指拂过新郑、大梁,“俘卒?精壮者可充边军,老弱者……发往陇西、巴蜀垦荒。疫病饥荒?那是郡守县令该操心的事。寡人只负责,把这片地,打下来。”
他的话,冷酷,直接,没有任何修饰,却透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属于征服者的逻辑。
秦战坐在那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上来。他知道嬴疾说的是现实,是最可能发生的现实。但这现实,与他心中那点模糊的、关于“更好世道”的念想,隔着一条鲜血淋漓的鸿沟。
“至于你担心的工坊,刀兵,甲胄……”嬴疾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压迫,“那正是寡人今日召你来的原因。”
他走回案几,从一堆竹简中抽出一卷,摊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样。
“这是寡人命少府与将作监,估算的东出首战,所需军械粮秣之数。”嬴疾将竹简推向秦战,“你看一看。然后告诉寡人,你的栎阳,一年之内,能从中承担多少?”
秦战接过竹简。入手沉重。他展开,就着跳动的灯火看去。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强弩,三万张。箭簇,百万枚。全身铁甲,五千领。攻城云梯、冲车、抛石机……各数百具。粮草转运,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还只是首战预估。实际的消耗,只会更多。
他抬起头,对上嬴疾等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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