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战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李斯……一边示好拉拢,一边手下人与自己的政敌(公子虔显然是当初劫道和粮仓纵火的怀疑对象)秘密接触?是两头下注,还是另有图谋?这朝堂的水,果然深不见底,即便远在北境,那波澜也能悄然蔓延至此。
信的末尾,墨迹似乎更淡了些,笔迹也略显虚浮:
“黑伯之疾,时好时坏。自大人北行后,精神渐萎,清醒时少,昏睡时多。医官束手,仅以参汤吊命。昨夜咳血半碗,昏迷至今晨方醒片刻,抓着狗子手,只反复说‘冷’、‘火不能熄’。狗子昼夜侍奉榻前,不敢稍离。”
“妾知大人军务倥偬,然黑伯于大人、于栎阳,皆非寻常。此老一生心血,尽付炉火之间,今油尽灯枯,恐……时日无多。若得机缘,万望速归一见。”
“琐务纷纭,不能尽述。北地苦寒,战事凶险,大人万万珍重。栎阳有妾与荆云在,当竭力维持,不至生乱。”
“百里秀手书,腊月廿三夜,灯下。”
信末的日期,是六天前。也就是说,黑伯六天前就已病危。
秦战盯着那“恐……时日无多”几个字,看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帐外,雨声似乎更密了。风卷着雨丝,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几缕,落在他的颈窝里,冰凉刺骨。
他仿佛又看到了黑伯那只在晨光中微弱挥动的手,听到了那拉风箱般艰难的咳嗽。老头最后的气力,都用来念叨那些关于安全、关于技艺的口诀了。冷……火不能熄……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拿起信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橘黄的光映亮了他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一股纸张和墨迹燃烧的焦糊味,混着灯油的烟味,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开来。
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他才松开。残留的纸灰飘落在干草上,还有几点未熄的火星,他抬脚轻轻碾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那里放着那坛仅剩不多的火油。他揭开泥封,那股刺鼻的气味再次涌出。他找了块破布,蘸了些火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的双手,尤其是手指和掌心,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迹。冰凉的油液混合着刺鼻的味道,浸透皮肤。
擦完,他把破布扔到一边,走回干草堆坐下,重新拿起了炭笔和那张“驱狼车”的图纸。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待改进的标记处,眼神专注,似乎刚才那封千里之外、带来家宅隐忧和至亲垂危消息的信,从未存在过。
只有握着炭笔的指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帐外,雨还在下。远处伤兵营的方向,一声拉长了的、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呻吟,穿透雨幕,幽幽地传来,又很快被风声雨声吞没。
帐篷里,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细密而固执,像在与帐外无尽的雨声对抗。
(第二百八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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