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0年·夏
山东,青岛。
清晨五点半,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张奕就醒了。
这是退休后养成的习惯。不用闹钟,生物钟比什么都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院子里的鸟叫声,还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
这三种声音混在一起,比北京早高峰的喇叭声好听一万倍。
他翻身起床,穿上那双沾了泥点的布鞋,推开了院门。
小院子不大,六十来平米,但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靠墙一排西红柿,已经蹿到齐腰高了,青红的果子坠在枝头,像一串小灯笼。
旁边是黄瓜架,藤蔓顺着竹竿往上爬,卷须紧紧缠住横杆,黄花开得正盛。
茄子紫得发亮,辣椒绿得油亮,豆角的须子打着旋儿往上蹿,最靠墙的角落还种了几棵丝瓜,宽大的叶子遮住了半边墙。
这是他的王国。
张奕蹲下身,拿起搁在石槽边的塑料水壶,开始浇水。
水从壶嘴细细地洒出来,渗进松软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他浇得很慢,每棵苗都要浇透,像给学生批改论文那样认真。
浇到西红柿的时候,他停下来,摘掉了一片发黄的底叶。这片叶子下面的果子已经转红了,再过两三天就能摘。
他用手轻轻托了托那个果子,沉甸甸的,掌心能感到一丝微微的温热——那是阳光留在果实里的温度。
“嗯,不错。”他自言自语,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浇完水,他又蹲下来拔草。狗尾巴草、马齿苋、灰灰菜,这些野草长得比蔬菜还好,一天不拔就能蹿出一截。
他把拔下来的草堆在一边,等会儿拿去扔到院外的垃圾箱里。
忙完这些,已经六点多了。他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膝盖,去屋里拿了暖壶和茶壶,在藤椅上坐下来。
茶是普通的龙井,同事送的,退休时大家凑钱买了两盒,他说太贵了,同事们说,您喝了十五年粉笔灰,喝点好茶怎么了。
那两盒茶他喝了三年,还剩小半盒,舍不得喝太快。
水是本地山泉水,用铁壶烧的,带一点矿物质的甜味。
他喝了一口茶,眯起眼睛。
日子过得慢,但踏实。
手机响了,屏幕亮起来——陈飞。
“张奕,在干嘛?”
“浇菜。”
“又浇菜。”陈飞笑了,“你那菜地,比我的办公室还上心。”
“那是。”张奕换了个姿势,把脚搁在面前的石墩上,石墩是他从海边捡回来的,被海浪磨得浑圆。
“我种的西红柿,比你在城里买的好吃多了。你那超市里买的,硬邦邦的,放半个月都不烂,不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
“那给我寄点来。”
“自己来摘。顺便看看海。”张奕顿了顿,“你都多久没来青岛了?”
“好。过几天就去。”陈飞这次答应得很干脆。
挂了电话,张奕没有马上把手机放下。他翻了翻相册,看到去年陈飞来时拍的照片——两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海边,被海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笑得像个傻子。那张照片他洗出来了,压在茶盘下面,每天都能看到。
他把手机搁在藤椅扶手上,继续喝茶。
太阳慢慢往西边移,海面上的金色越来越浓。
远处的渔船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片星空。
潮水退了,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几个赶海的人弯着腰在捡蛤蜊和蛏子。
他的晚饭很简单:清蒸黄花鱼,蒜蓉豆角,凉拌黄瓜,西红柿蛋花汤。
他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倒了一杯即墨老酒,一个人慢慢吃。
海风从院墙上面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枣树上的蜜蜂已经回家了,但蚊子开始出没,他在桌腿旁边点了一盘蚊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微信消息,一个学生发来的。
“张老师,我的论文被接受了!Nature Communications!谢谢您当年教我的东西,永远受用。”
他看了两遍,放下手机,喝了一口酒。
酒有点辣,但入喉之后,有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来。
他想起那个学生——姓林,瘦瘦小小的一个女孩,说话细声细气,但做实验的时候比谁都狠。
有一年春节,别人都回家了,她一个人留在实验室里做细胞培养,大年三十晚上给他发消息说“张老师,细胞长得很好,您放心吧”。
他当时回了四个字:“注意休息。”
现在她的论文发在Nature子刊上了。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人干杯。
“好。”他说,声音很轻。
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海浪声,一浪一浪的,很有节奏。
院子里的蛐蛐开始叫了,跟海浪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吃完饭,他没有急着收拾碗筷,而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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