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茧与万次萤火
在地图之外,有一片会流动的黑夜,名为。它像一只沉睡千年的巨乌贼,每到黄昏便缓缓苏醒,将漆黑的须腕伸进村庄,卷走灯火、笑声、颜色,连影子都不留下。房屋在黑暗中褪成灰白,花草枯萎成墨痕,连风都失去了声音。
人们陆续搬离,带着行李与恐惧,走向有光的地方。唯有一座小屋仍亮着微弱的烛火——那是萤火的家。她是个瘦小的女孩,左眼自出生起便看不见光,右眼却能窥见常人无法察觉的秘密:在浓稠的黑暗里,漂浮着细碎的裂缝,如同被无形之手撕裂的镜面,边缘闪烁着幽蓝的微光。
这夜,墨潮如约而至,像潮水般漫过田埂,吞没篱笆,逼近屋门。风停了,虫鸣断了,连烛火也凝固成一滴将熄的泪。
萤火没有逃。她蹲在墙角,凑近一道新裂开的缝隙,听见了——那里面有人在呼救,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却是她自己的。
喂!别怕,她对着裂缝轻语,仿佛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妹妹,我拉你出来。
她伸手,指尖却只触到冰冷的虚空。裂缝像一条银鱼,倏地滑走,只留下一句回音,在她耳畔盘旋:
想救我,就跳进最黑的地方。
萤火吹熄烛火,缓缓推开屋门。墨潮如巨口迎向她,她闭眼,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
黑暗如井,无底,无边。她头朝下坠落,像一颗被夜吐出的星。
第一次坠落,她看见五岁的自己——左眼刚失明,蜷在柴房角落,抱着膝盖哭泣。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抱进怀里,低声说:哭吧,哭完,就看得见别的光了。
小小萤火抬起脸,泪珠在月光下闪动,忽然破涕为笑。她化作一枚微光,轻轻飞起,没入萤火胸口。
第二次坠落,她看见七岁的自己——被孩子们围在中间,指着她左眼嘲笑:独眼怪!看不见我们!她走过去,牵起那只颤抖的小手,在嘲笑声中转起圈来,大声数:一、二、三——数到第十下,笑声碎成泡沫,随风飘散。七岁的她仰头大笑,像一只终于展翅的鸟。泡沫聚拢,凝成光点,飞入她心。
第三次,是十岁的她——在暴雨中寻找丢失的鞋,脚底磨出血;第四次,是十二岁的她——守着病重的猫,整夜未眠,眼泪滴在猫的鼻尖;第五次,是十五岁的她——站在村口,望着远行的商队,手攥得发白,却始终没敢迈出一步……
每一次坠落,她都先伸出手,说一句:别怕,我来救你。
于是,一个又一个她,从黑暗的角落被轻轻拾起,从被遗忘的瞬间被温柔带回。她们不再躲藏,不再哭泣,化作光点,一颗颗,飞进她不断跳动的胸膛。
一万次坠落,她救了一万个自己。
第一万零一次,她坠入一片连光都未曾抵达的深渊。四周漆黑如墨,连回声都被吞噬。可就在这时,她胸口的光——那由一万次拥抱凝成的星——忽然灼热发烫,照亮前方。
一个巨大的黑茧悬浮在虚空中,像一颗被锁住的心脏。它缓缓搏动,发出沉闷的雷鸣。
还有最后一个我。萤火轻声说。
她伸手触碰茧壳,却被一股巨力弹开。茧壁冰冷而坚硬,由她一生中所有不愿承认的碎片织成:嫉妒同龄人的健全,愤怒命运的不公,自私地希望别人也尝尝她的苦,绝望到想永远沉入黑暗……
她胸口的星开始摇晃,光芒渐弱,仿佛即将熄灭。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无数声音从心底响起——是五岁的她、七岁的她、十岁的她……她们齐声说:别丢下我们,也别丢下她。
萤火闭上眼,将那颗星深深按进胸口,像把一颗种子埋进最深的土壤。她张开双臂,整个身体贴上黑茧,任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任痛苦如针扎进灵魂。
她不再抗拒,不再逃避。
她开始数数,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一、二、三……
数到第七下,一声,如春冰裂开,茧壳碎了。
一道光从裂缝中迸出,不是刺眼的白,而是温暖的金,像母亲的怀抱,像归家的路。最后一道光——那个被她最深埋藏、最不敢面对的自己——终于被她轻轻抱住。
她流着泪,轻声说:你也是我,我们一起活。
刹那间,黑暗如潮水退去,哗啦啦,奔向天际。
萤火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村庄中央。
墨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缓缓流动的银河,从她脚下延伸向远方,横贯麦田、山丘、溪流。每一颗星,都是一次她对自己的拯救,一次她与自己的重逢。
村民们听说夜退了,陆续归来。他们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从未见过的奇景——银河如光之河,静静流淌,照亮了荒芜的屋檐,唤醒了沉睡的种子。
而银河的起点,站着一个女孩:左眼仍看不见,右眼却盛满星光,像盛着整片宇宙。
后来,萤火在村口立了一块木牌,用最坚硬的橡木,刻上最深的字:
若你也被夜吃掉,请闭上眼,在心里数到七,然后——
无数次坚定地将自己从黑暗中拯救出来。
她插下木牌那天,第一万只萤火虫从麦田深处升起,像被召唤的星群,盘旋、聚拢,排成一行光,在夜空写下最亮的句子:
别怕,
救你的那只手,
永远长在你自己身上。
从此,每当夜幕降临,蒲公英镇的孩子们都会指着那条银河说:看,那是萤火姐姐的星茧,她在黑暗里,把自己织成了光。
而风,总会在那时轻轻吹过,带着一句话,飘向所有正在坠落的人:
你不是残缺,你只是还未与自己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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