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狐城中,那间早已没有掌柜的客栈,天字号房内。
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人斜倚在桌旁,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房间已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床褥整齐,窗明几净,寻不到半分前一位住客遗留的痕迹,连气息都消散殆尽。
他微微勾起嘴角,声音轻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走了啊……本想着,好好拜访一番的。”
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后那背着一捆粗糙荆条的弟弟身上,他脸上的遗憾化为一种近乎宠溺的无奈,呵呵一笑:“你看,连‘负荆请罪’这出戏,都没赶上开场。”
青衫年轻人——刘氰骊,施施然起身,走到楼上的栏杆旁,凭栏下望。
楼下大堂,原本该是喧嚣饮酒之处,此刻却鸦雀无声,乌泱泱站满了顶盔贯甲的兵卒。人人身形魁梧,面色冷硬,腰间佩刀,手中持枪,虽静立不动,一股经过严格操练、见过血的森然煞气却弥漫开来,将整个客栈的空间都压得仿佛凝固。这些皆是刘府蓄养的精锐家将,今日拉出来,未必真要动手,摆出的阵仗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度量。
刘氰骊悠闲地靠着栏杆,他身旁,背了半天荆条、浑身刺挠的刘氰泽早已不耐烦地将那捆东西扯下,随手扔在脚边,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大抵是抱怨白跑一趟,还让他受了这无谓之苦。
对于弟弟的污言秽语,刘氰骊恍若未闻,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温和神色,目光悠然地扫过楼下那些精悍的甲士,仿佛在欣赏一幅静默的兵戈图卷。
不多时,一名臂膀粗壮、行动间却悄无声息的甲士头目快步上楼,来到刘氰骊身侧,俯身贴近耳语了几句。
刘氰骊面色不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遗憾依旧,却又仿佛掺入了一点别的、更难以捉摸的东西,他缓缓道:“那说书的,走了便走了,我刘家的肚量,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讲古的老卒。只是……”他顿了顿,指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连铁匠铺的炭火都熄得这么快?打铁的走了,买炭的没了踪影,连带卖木头的也寻不着了……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空空如也的天字号房,转过身,很是自然地拉过还在嘟囔的刘氰泽。
“氰泽,看来这次是我们来得不巧,扑了个空。”刘氰骊语气温和,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能等下次,再寻机会‘拜访’了。”
刘氰泽张嘴欲言,却被兄长不容置疑地拉着往楼下走去。楼梯木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一片甲胄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楼下,客栈的住客与伙计早已被这阵势吓得跪伏在地,头不敢抬。刘氰骊目不斜视,牵着弟弟,径直穿过两侧沉默的甲士丛林,走向大门外洒满阳光的街道。
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出门槛,即将融入外面市井喧嚣的刹那,脚步却蓦地一顿。
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却又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缓缓转回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客栈内的地板上。他伸出手,抓住了那扇敞开的、厚重的客栈大门门板。
然后,在跪伏于地的众人余光注视下,在满堂甲士沉默的凝视中,他极其平稳地、缓缓地,将两扇门板合拢。
“哐当。”
一声闷响,并不震耳,却仿佛将内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门内,是噤若寒蝉的客栈与肃杀的甲士;门外,是熙攘的街道与明媚的天光。
刘氰骊站在已然关闭的门前,微微侧头,对着身旁有些发愣的弟弟刘氰泽,语气温和如常,仿佛在传授最寻常的礼节:
“氰泽,以后啊,要记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紧闭的门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手关门。”
“这是美德。”
————
蓟州曲阳关外,早已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荒漠,二十年前的曲阳关大战,不但对于整个中原天下的人口是一次大清搅,对于环境,也有很大的冲击,原本的冀州以东,有流州作为北周抵御六国的屏障,只是那场大战之后,就只剩下断壁残垣,万里黄沙。
还记得曾经,蓟州以东,广大的流州版图,古有丹水,泾源,平凉三座军镇,控扼整个西北,同时与大散关互为犄角,一起钳制以北的草原地区。只是如今三镇早已荒废,沦为了数十万刘敏的绝佳窝藏地点。这些戴罪之身的亡命之徒,尤为骁勇善战,别说是青壮男子,便是夫人与七八岁的孩子,只要手上有病起,就敢和蓟州军卒,甚至是北魏军卒拼命。这些带罪之身的流民,各个国家的都有,其中以北周和北魏两国居多。
蓟州边军历来就有拿流民演武练兵的习惯,这一点北魏同样如此,因此这些罪民的血性,也是被这两股势力的反复围剿逼出来,不得不狗急跳墙。无论是北魏的游弩手,还有蓟州的游弩踏白营,其中的筛选,第一件事,就是丢到流州里面去,只给一匹马一张弩,一柄刀,然后自求多福,能活下来一个月,才算是跨过了第一道门槛,不过要是死了的话,连收尸都是奢望。
流州土地贫瘠,很难生出庄稼,就算有,也早已被一波一波的马蹄踏得稀烂,因此这些流民,大部分的食物,其实都是这些游弩手新进的雏儿给的,有什么就吃什么,反正人肉也是肉,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有口吃的,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远离边境的蓟州百姓,或者是从流州安全活下来的游弩手,都说那边的孩子,最喜欢踢着玩耍蓟州阵亡军士的头颅,或者是北魏军卒的头颅,或许是吃肉太多,那边的人面相,身材都有了很大的变化,无论远看近看,都很渗人。
有两骑东去两百里,就遇上了刚刚投入此地的一伙未来游弩手,双方一触即发,根本没有任何言语。首当其冲身背剑匣的青衣女子轻描淡写地挡下了短弩攒射和两拨冲锋,不曾伤人。至于身后的那名持枪白衣男子,则是冷漠观看,有时随手弹掉靠近自己的一部分箭矢,根本没有上前帮忙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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