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雁翎稳稳地将她背起,掂了掂。少女的身子比想象中还要轻些,骨架纤细,隔着衣物也能感觉到那份属于年轻生命的温热与柔软,紧紧贴着自己的背脊。这是一种陌生又奇特的触感。她独行已久,习惯了一身孑然,此刻背上多出的这份重量与温度,让她有些许的不适应,却又奇异地……并不讨厌。
她微微偏头,用下颌蹭了蹭阮宁毛茸茸的鬓发,动作轻得如同拂过一片羽毛。阮宁在梦中似乎有所感应,更紧地搂了搂她的脖子,含糊地梦呓:“嗯……香……”也不知是梦到了烧鸡,还是嗅到了柴雁翎发间那极淡的冷香。
柴雁翎不再停留,背着熟睡的阮宁,再次融入了夜色。她的步伐依旧稳健迅捷,但明显比独自一人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避开颠簸不平的路面,选择更稳妥的落脚点,仿佛生怕惊扰了背上那一场无知无觉的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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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艳阳高照,盼不来的好天气,不出门逛逛实在说不过去。
柴雁翎牵着阮宁走过飞狐城西街的转角时,最先听到的是一把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穿透了清爽温暖的空气:
“……要说这蓟州军,为何能守得北境铁桶一般?那是血与火里淬出来的规矩,更是从上到下,都信一个理——背后即是家园,退无可退!”
于是柴雁翎和阮宁便出门声音来自街边一个简陋的茶寮。几根毛竹支起发黄的篷布,底下摆着三四张旧桌凳,客人不多,只三五个贩夫走卒模样的人,端着粗陶碗,听得入神。说话的是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独臂老者,瘦,但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一块油光发亮的旧醒木,却没拍下,只是随着话音微微点着。他身旁坐着个小姑娘,约莫十七八岁,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穿着半旧的碎花夏衫,正低头小心翼翼地弹奏手上的琵琶,琵琶声与老人铿锵掷地的说书声交相辉映。
柴雁翎微微侧目,有些讶异,不得不说这位老人的胆色是真的大,一个说书人说什么内容肯定凭自己喜好以及大众的喜欢,但是无论如何总得想些地理原因,就比如当初在荫凉寺的那场佛道争辩,无论是庙宇讲道法,还是道观讲佛法,总要有能来就能走的方法。
但是面前这对祖孙,很明显,没有安然离开飞狐城的本事。
曲阳关当年的那场大战,在六国代表的是什么?是一场天下皆知的奇事,那场大战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有六国将近百万大军折戟沉沙,每个人都知道理由,只不过每个人只放在心中罢了。
不过六国再大一个说书人的胡言乱语,谈论一些当年的旧事并无不可,只要在旁边的某些人数不多的小镇,或者是一些小城池里面讲这些,很多人都不会管,百姓对于当年的事情没有什么大的感触,但是要是碰到那些心眼儿小的六国豪阀,那就不一样了。
在哪里讲不好?偏偏在这飞狐城。
柴雁翎站在旁边,想了想,最后还是找了个空板凳坐下来,转头对着旁边的阮宁说道:“你去买些吃的,随便玩玩儿,在我的视线之内,不要跑远。”随后往阮宁手里递了一些碎银子,“想吃什么就买,不够再过来问我要。”
阮宁点点头,结果银子转头撒丫子跑了出去。
柴雁翎坐在板凳上,把背后包裹长枪的布袋摘下来,无奈叹了口气,“没事儿最好,有事儿能帮就帮。”
即使柴雁翎这么想,但是柴雁翎同样也知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更何况飞狐城中这条一门双侯的通天巨蟒。
年迈的老者正悠然自得地端坐于高台长凳之上,只见这位老人用那只仅剩的左臂稳稳地托起一只硕大而洁白的陶瓷大碗,碗内盛满了香醇的美酒。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大碗举起,并慢慢地凑近自己干裂的嘴唇,然后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身旁的姑娘,一身素清衣裳,手抱琵琶半遮面,琴声在老人讲书之时如同潺潺溪流,裹挟着老人的故事,悠悠荡荡飘进听众的耳中,心神荡漾。但在老人讲书到高潮之时,更是不缺激荡声响,烘托高潮。
祖孙俩配合得极其不俗,再加上曲阳关这件震铄古今的宏大战事烘托,台下不缺拍手叫好,抛洒铜钱之人。
过了半炷香,独臂老者的故事似乎告一段落,茶客们有的唏嘘,有的仍沉浸在方才“敲锅”的悲壮余韵里。老者喝了口茶,独臂摩挲着那块油亮的醒木,目光投向茶寮外熙攘的街道,又缓缓收回,仿佛在下定某种决心。
当年曲阳关下的悲壮,惨烈,实在令人唏嘘。
琵琶姑娘的指尖落在弦上,没有立刻弹奏,而是轻轻压住,发出一个低沉而持久的单音,像在酝酿,又像在警示。
“方才说了当年曲阳关大战,将相枯骨,马革裹尸,百万条生命转瞬即逝,诸位听众相比各个知晓,老头子我叫朱洪庆,不才,正是当年站在城头上的一位老卒,登上城头之时已经四十古来稀,二十年的太平日子蹉跎而过,如今已是花甲年纪,本事不再,身躯腐朽,唯一能够拿出来耍耍的也就脑子里当年的旧事。”
说到这里,老人举起独臂右手托着的白瓷碗,轻抿一口,仅仅是这么一个停顿,台下的听众便已是不耐烦,大声叫嚷,让老头子不要打岔,赶紧接着往下讲。
老人一口酒水在嘴中回味一时,依旧不急,直到最后将那口酒水咽下喉咙,缓缓吐出一口酒气,呵呵笑道:“今日老头子有当年的一件旧事,悲壮不亚于曲阳关,豪情不亚于百万军,胸中一口浩然气不吐不快,只是不知各位想不想听。”
众人顿时各自开口,“听,老头子不要卖关子,快讲!”更是有人拍案站起,大声叫嚷。
柴雁翎微微抬眸,这位名叫朱洪庆的老人是当年的蓟州军一员,柴雁翎想到了,如今步入花甲,却依旧行走江湖,柴雁翎心中越发钦佩,如此胆魄更胜当年站上城墙,只是柴雁翎更好奇的,是老人接下来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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