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透过棚顶茅草的缝隙,在他麻衣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看得有些出神,书页久久未曾翻动。也许是在思考某个律条案例,也许只是单纯地放空,享受着这片刻无需伪装、也无需紧绷的闲暇。院角那丛野茉莉开得正盛,晚风送来一阵似有若无的甜香,他深吸了一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恢复了平素的清明。
这个家里,阳气十足,三个大男人待在一个屋子里,闷都闷的慌。
家里除了王铁匠打铁赚钱之外,那个姓文的老书生也会给街坊的孩子们做些启蒙的工作,不过更多的时间,还是在跟儒家书院里面的小书生掰扯道理。
巷子里渐渐热闹起来。隔壁院子里传来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声音,夹杂着锅铲碰撞的脆响和饭菜的香气。更远些,书院方向隐约有钟磬声传来,那是晚课开始的信号,清越悠扬,与市井的嘈杂混在一起,有种奇特的和谐。偶尔有下工的匠人、收摊的小贩从院门前经过,熟络地跟王铁匠打个招呼,或调侃小豆子两句,王铁匠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应一声,古铜色的脸上露出朴实甚至有些憨厚的笑容。
一切看起来都与飞狐城千百个这样的傍晚毫无二致。炉火将熄未熄,学徒等着晚饭,书生看着闲书,邻居飘来饭香,晚钟伴归家。生活的节奏缓慢而真实,充满了柴米油盐的踏实感与市井人情的暖意。
直到……
巷口传来牛车轱辘碾压青石板的沉闷声响,以及赶车人特有的、拖长了调的吆喝:“送——柴——嘞——!”
小豆子“腾”地跳起来,脸上放出光:“师傅!柴来了!”
王铁匠放下打磨好的马蹄铁,直起身,捶了捶有些酸胀的后腰,对文书生道:“文先生,晚上煮碗面?我让豆子去切点肉回来。”
文书生合上书卷,微笑着点头:“好。”
也就在此时,那赶牛车的老汉在院门外停下,却没有立刻卸柴,而是佝偻着腰,咳嗽了两声,隔着低矮的院墙对王铁匠道:“王师傅,您要的‘老山柴’今天不凑手,只有‘新劈的湿松木’,您看……?”
王铁匠擦拭铁锤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憨厚的笑容未变,声音却略微压低了些:“湿松木也行,就是得多晾两天。有多少?价钱怎么算?”
“价钱好说,按老规矩,就是这‘湿松木’的成色,得您亲自掌掌眼,别回头烧不起来,说我老关头蒙人。”老汉说着,看似随意地朝巷子另一头瞥了一眼。
文书生已经悄然起身,走到了草棚边缘的阴影里,看似在活动久坐的筋骨,目光却平静地扫过巷口几个看似寻常的行人,最后落在远处书院后墙那片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老林子轮廓上。
小豆子依旧满脸期待地盯着那车柴,以及即将到手的猪头肉指令,仿佛对师傅和送柴人之间那几句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的对话毫无所觉。
黄昏的光线愈发柔和,将小院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也拉长了每一个人的影子。炉膛里那点暗红的余烬,在渐浓的暮色中,幽幽地亮着。
小豆子很快把猪头肉买回来,正好王铁匠锅里已经煮开了水,正在下面条。小豆子也将一大块拱嘴,放在案板上,用菜刀切片。老头子站在门槛外头,眼神慈祥。小豆子刚想顺手拾取一片丢嘴里,就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身后的老头子一巴掌拍在头上,小豆子吓得松了手。
小豆子无奈,只能默默低下头来。面前这位文绉绉的老学究,自打他记事以来,就开始相依为命了,那张嘴有讲不完的大道理,自己现在十六岁,他就说了十六年,小豆子就奇了怪了,旁边就是书院,咋的就不去隔壁当个教书匠?
不过这十六年,三个大男人的生活,也是靠着王叔打铁和老头子的教书,启蒙孩童,日子才能过得安稳,只是在读书这方面,小豆子是真不喜欢,拿着书就开始打盹儿,每次睡得最香的时候,就是自家住在书院隔壁,每天晚上都就着读书声入睡,舒服得很。
不过小豆子倒是很喜欢跟着王叔一起打铁,天天在门外听着说书人剑客行侠仗义,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打一把铁剑,然后出门行侠仗义。不过王叔从没做过那些锋利铁器,不过小玩意儿倒是不少。
不要看王叔一身粗犷气息,但是那双巧手啥都做的出来,有的时候,就喜欢搞些小零件,跟着木头做出不少玩具,也因此很受四周这些小孩子吹捧喜欢。
面煮不了多久就好了,还炒了一盘子酒菜,王叔还特地煎了一张蛋皮切成条用来拌面。小豆子则是拍了四五块蒜头,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吃饭。”等到三个大男人都坐上了桌子,老头子这才开口轻声道。
小豆子早就等不及了,欢呼一声,端起自己那碗堆得冒尖的面,又抢过蒜碗,飞快地剥了几瓣新蒜扔进自己碗里,用筷子搅和开。蒜香混合着猪油蛋香、面条的热气,直冲鼻腔,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他先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的拱嘴肉塞进嘴里,油脂的丰腴和卤味的咸香瞬间充盈口腔,满足地“唔”了一声。
王铁匠和文书生吃相就斯文多了。王铁匠先喝了口面汤,才慢条斯理地挑着面条,就着蒜瓣和酒菜,一口面,一口肉,咀嚼得很认真。文书生则先用筷子将蛋皮、葱花与面条仔细拌匀,然后小口品尝,偶尔夹一筷子猪头肉,细嚼慢咽,目光却似乎还停留在手中那本没完全放下的书上。
“王叔,”小豆子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问,“今儿个送柴的老关头,咋说湿松木?咱不是一直用他家的老山柴吗?湿木头可不好烧,烟大还呛人。”
王铁匠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老山柴砍完了,得等下一茬。湿松木便宜,晾几天一样用。小孩子家,吃你的饭,别操心这个。”
“哦。”小豆子应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被碗里的美味吸引过去,不再多问。他只是觉得,师傅说“湿松木”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好像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喜欢举世皆敌?那咋了?请大家收藏:(m.suyingwang.net)举世皆敌?那咋了?三月天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