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大堂内死寂一片。只有门外骤然加剧的暴雨声,哗啦啦地灌入耳中。
油灯的光晕摇晃着,映着柴雁翎收回脚后,依旧平静无波、甚至有些过分冷漠的侧脸。她甚至连衣角都没怎么乱。
阮宁张大了嘴,忘了合上。
莫愁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所有汹涌的愤怒和即将冲口而出的道理,都被眼前这暴力、突兀、却又干脆利落到极致的一幕,硬生生堵了回去。她看着那嵌在墙里不知死活的掌柜,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柴雁翎。
柴雁翎并没有看那掌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她甚至弯腰,将之前那五十两银子,一枚一枚,慢条斯理地重新收回钱袋。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只剩下他们三人和一地狼藉的大堂,最后落在柜台后通往内院的布帘上。
随后柴雁翎缓缓上前,来到客栈掌柜飞出去的地方,抬起右脚,砰的一下,又踹了一脚,再次把掌柜的往墙壁里面踢得深陷了几分。
随后,柴雁翎的目光落在那瘫软在碎木中的掌柜身上,停留了一瞬。她没有去探鼻息,只是从钱袋中捻出约莫五两碎银——并非之前离谱的五十两,也非象征性的二两,而是一个足够请郎中、也足够“安抚”寻常纠纷的数目——随意抛在凌乱的柜台面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银钱沾了些许尘土,在昏黄油灯下折射着微光。
“诊金和修缮钱。”她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门外渐沥的雨声,清晰传入可能躲在帘后的其他店家伙计耳中。这话是说给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留下一个“冲突伤人,但留有余地且愿赔钱”的模糊印象,总比纯粹的凶徒闹事稍好一些,也能暂时堵住某些不必要的报官借口。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踏着木质楼梯,不疾不徐地上楼。衣摆拂过沾了尘的阶梯,身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挺直。
莫愁和阮宁还愣在原地,望着柜台里那不知死活的掌柜,又看看那几两孤零零的银子,最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未散的惊悸与茫然。好一会儿,阮宁先反应过来,缩了缩脖子,赶紧跟上。莫愁则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混杂着灰尘、血腥和潮湿空气的气味,也迈步跟了上去,脚步略显虚浮。
楼上走廊狭长,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入外面偶尔闪电的青白光芒。柴雁翎已经推开了一间天字号房的门,走了进去。房间果然宽敞,陈设也比楼下看起来精致些,有内外两间,以屏风隔开,足够三人暂时安顿。
柴雁翎径直走到外间桌案旁,背对着门口,抬手解开了束发的青色发带。如墨长发披散下来,垂在肩背,稍稍柔化了她过于冷硬的轮廓。她并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被暴雨肆虐的漆黑天空,片刻后,才转身看向门口略显局促的两人。
“去洗澡。”她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莫愁肩头依稀透出血迹的包扎和两人满身的尘土雨水,“热水应该还有。洗干净再说话。”
阮宁和莫愁同时点了点头,像两个听话的木偶。转身准备出去时,柴雁翎又淡淡补充了一句:“饿了没有?我叫点吃的。”
这话让紧绷的气氛莫名一松。阮宁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瞬间转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欢喜:“好嘞公子!要是有烧鸡……”
“先去洗澡。”柴雁翎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容置疑。
“哦……”阮宁肩膀一塌,挠挠头,又乖乖转了回去,小声嘀咕,“洗完澡吃烧鸡也行……”
莫愁没有阮宁那么外露的情绪,她只是又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谢公子。”然后便跟在阮宁身后,默默走出房间,去寻伙计安排热水了——尽管楼下刚发生了那样的事,但银钱和柴雁翎方才展现的威慑力,足以让剩下的伙计以最快的速度办好一切。
房门轻轻关上。
柴雁翎这才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她揉了揉眉心,并非疲累,而是思虑。飞狐城比她预想的更“紧”。刘家的暗桩,莫家的触角,边军的风吹草动,再加上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客栈冲突……她原本打算低调潜入、徐徐图之的计划,已经被打乱。踹飞那个掌柜虽是小事,但毕竟见了血,在这样一个各方势力交织的敏感之地,难保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看来,不能待太久了。”她望着窗外如瀑的雨幕,低声自语。必须在引起更大波澜之前,尽快办完那件事,然后离开。只是莫愁这边……
她微微蹙眉。将莫愁丢进露梓馆这步棋,风险依旧,但此刻似乎也别无更好选择。莫愁在露梓馆自己可以放一半的心,反而是这飞狐城,这里是刘家的根基,刚刚又闯出这么大一件事儿,肯定会有人来找茬。
柴雁翎无奈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刚解下衣带,准备唤水洗漱,门外便传来小二战战兢兢、压低了的询问声:“里、里面的公子,小姐……可、可要用些吃食?”
柴雁翎动作一顿,略一思忖,扬声道:“烧鸡必要一只。再去外面酒楼,拣好的菜色买几样回来,不拘价钱。”
“是、是……”门外的小二如蒙大赦,脚步声仓促远去。
不多时,阮宁先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跑回来,脸上总算有了点精神。随后,莫愁也回来了。她显然仔细清洗过,换了一身柴雁翎的文人素白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苍白但清秀的脸颊。肩头的伤处已重新包扎妥当,掩在衣领下。她洗净了脸上的尘土与血迹,却洗不去眉眼间那份沉重的疲惫与惊魂未定后的余悸。她走进来,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眼帘低垂。
柴雁翎早已洗好,披着青丝,用枕头当靠背坐在桌边。
柴雁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手示意桌边的空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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