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雁翎蹲在这对男女身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段时间,男子似乎正在天人交战,好一番思绪激斗之后,终究还是松开了手里的那柄长剑,一举杀了这两位好心过客。
好似浑然不知一切的柴雁翎只是再次抬头,将袖中的小瓷瓶轻轻丢给那泪痕斑驳的女子。瓷瓶洁白细腻,在血污狼藉中格外醒目。
“外敷内服皆可,”柴雁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先止住血,吊住命。”
女子慌忙接住,指尖颤抖着拔开瓶塞,一股清冽如雪中寒梅的异香立刻逸散开来,甚至冲淡了些许周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识得这是好东西,不敢怠慢,连忙倒出两粒朱红丹药,一粒小心喂入公子哥口中,另一粒则碾碎了,颤抖着手,撒在他胸口那最狰狞的伤口上。
丹药似乎确有奇效。公子哥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涣散的眼神也凝聚了些许,虽然依旧灰败,但至少不再是濒死的浑浊。他吃力地转动眼珠,目光在柴雁翎平静无波的脸庞和阮宁带着几分怯生生好奇的脸上逡巡。
但这名年轻公子哥的脸色越发地紧绷,正是因为是活,心中才越发震撼,眼前这个即便相貌不错的公子,但如何能够买得起这瓶价值几百两的丹药?
“……多谢。”他喉头滚动,挤出嘶哑的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扯动着伤口,让他眉头紧蹙。
“不必。”柴雁翎缓缓站起身。她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丝处理完麻烦后的疏淡,目光从公子哥脸上移开,望向远处苍茫的山影,似乎对这救命之恩毫不在意,也对对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毫无察觉。
自顾自接着说道:“在下苏缺,也是江南人士,家住飞狐城青花巷。”
那名女子站起身,赶忙擦拭去两颊泪水,柔声道:“我是露梓馆的莫愁,这次之后,我和刘公子,一定去飞狐城寻访苏公子。”
听到泄露身份的“刘公子”三个字,刘氰泉脸上闪过一抹阴霾,只不过隐藏很深,原本松开剑柄的那只手,又一次握紧,尽量保持淡泊神色,轻声笑道:“自当如此感谢苏公子救命之恩。”
柴雁翎缓缓点头,对着身前男女抱拳道:“不用。”
这位姑娘虽然出身江南士林大族,不过家中有几位兄长支撑重担,轮不到她去劳心劳力,亲历风波,心思相对单纯,对于江湖上那人心险恶尚不知晓,对其最大的认知,恐怕就只有与家中父母兄长嘴里的道听途说,至于这名男子就要想的更多。也因此这名女子或许真的察觉不到刘氰泉的几次握剑动作,以及神色,还有柴雁翎的演戏模样。
对于今天柴雁翎的这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位女子或许真的就只是当成是一场纯粹的救命之恩,未来的感恩拜谢也是理所应当。
柴雁翎问道:“要不要护送二位。”
那名女子本想答应,却听到身旁的刘氰泉摇头道:“不用了。”
此刻豪阀弟子的清高模样尽显无疑。年轻女子并未明白其中意思,只当是氰泉哥哥面子拉不下来而已。
柴雁翎闻言,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丝毫被拒绝的愠色或意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答案如何并不重要。
“那便就此别过。”她声音平淡,再次抱拳,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随即,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阮宁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对那江南女子挥了挥手,小脸上带着几分未褪的怯意和同情。
雪白背影和黄衣身影很快融入山林,消失不见。
直到再也感知不到对方的气息,刘氰泉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牵扯到胸前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的抽痛。那瓶丹药确实神异,稳住了他濒死的伤势,但失去的血肉和折断的筋骨,绝非一时半刻能够恢复。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犹自望着柴雁翎离去方向、神色间带着感激与些许茫然的师妹。
随后这个名为刘氰泉的年轻公子,竟是独自一人缓缓站起身,但很快,刘氰泉竟是直接七窍喷出血液,嘴里的血液更是半点止不住。那个年轻姑娘痴痴望向刘氰泉,止不住地满脸惊骇。
刘氰泉一边伸手擦掉血迹,一边冷漠道:“你可以看到本公子的狼狈模样,他们两个可不配。”
那名女子死死捂住嘴巴,露不出半点声音,泪痕叠泪水。
刘氰泉似乎是感到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冰冷,稍稍露出了一个笑脸,温声道:“那个苏缺,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你我落魄之时出现,十有八九是和那些山林马贼串通一气的匪徒,存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心思。莫姑娘,你涉世不深,不知江湖凶险,太多的弯弯肠子,手段绝对不输于官场老人,绝不可以掉以轻心,退一万步,要是有可能,我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刘氰泉见她依旧心有余悸,那双桃花眼中依旧是藏不住的恐惧,满脸戚戚然,还有一丝戒心,刘氰泉,缓缓上前,用了稍微干净一点的右手,缓缓为女子擦拭泪痕,柔声道:“别哭了,我还是喜欢你笑的时候的模样,好看。”
“我若死在这里,留你一个在这里做什么?我舍不得死,要死也得把你送回去再说。”
莫愁泪水猛地流出眼眶,整个人扑在刘氰泉的怀里,对于那位刚刚出手相助的苏缺,是死是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莫愁将脸埋在刘氰泉浸满血腥味的衣襟里,眼泪却渐渐止住了。
“宁肯错杀,绝不放过”——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她心里。她不是不懂江湖险恶,只是……那个苏缺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自己面前这个青梅竹马口中那等工于心计的匪类。可是,自己身上的伤是真的,青梅竹马的警惕是真的,他此刻强撑的温柔更是真的。这“真”与“真”之间,她该信哪一个?
她感到男子那只勉强干净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庇护意味。这细微的触动,瞬间击溃了她心底那丝对陌生人的、微薄的信任。
生死之间,患难与共,过过惯了富贵生活的女子,或许真的并不明白所谓的官场老狐狸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又有几个人,身边有这些像刘氰泉的体己人说的话?三言两句,早就胜过了往日的无数甜言蜜语。
但她又怎会知道,将莫愁娇躯抱在怀中的刘氰泉,满脸冷笑,眼神淡漠。
显而易见,这位年轻公子的本事,确实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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