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兵目光灼灼，压低了声音，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钉入苏阙的耳中：“但在这天倾之功背后，还藏着一件秘事，世间知晓者，屈指可数。我为此付出的代价，不说也罢。苏阙，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苏阙迎着他的目光，郑重颔首：“李大哥放心，在这个小镇，已没多少人，值得我去言说。”
得到承诺，李琰兵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在柴瑾王爷赶到之前，六国六十万联军，已如洪水决堤，淹没了流州！下一步，便是蓟州。而首当其冲的，就是那座并非天险的——曲阳关！”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模拟着当年战鼓的节奏。
“敌军距关，仅一日路程！曲阳关无险可守，一旦六十万铁骑全力冲锋，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关破之后，北周腹地万里坦途，再无屏障可言，敌军铁蹄可直捣上京城下！”
他死死盯着苏阙，字字千钧：“我要说的是，若当时曲阳关破了，纵使柴瑾王爷有擎天之志，纵使北周还有百万大军，也回天乏术！国祚倾覆，只在旦夕之间！你明白吗？当时的曲阳关，就是北周最后的气运所在，是拱卫上京城的唯一屏障！”
“所以曲阳关的存活极其重要，坐在曲阳关守将这个位置上的人，更加重要。”
听到这里，就赖你心志坚定要远超常人的苏阙，都双拳紧握，重重放在膝盖上，汗流浃背而不自知。
说到此处，李琰兵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平复心绪，随后，脸色转为一种近乎虔诚的坚毅，缓缓吐露出那个被尘封的名字：
“而当时，站在那座孤关之上，以血肉之躯去抵挡这滔天洪流的人……”
“他叫，崔甲。”
“他是那时的曲阳关守将。他的身边，只有三千曲阳关甲士。”
“三千人，面对六十万虎狼之师，硬是凭着城头寸土，挡住了联军整整一个月，不分昼夜的连番猛攻！”
“直到城垣残破，尸骨垒墙，他们……等到了柴瑾的援军。”
说完这些话，李琰兵毫无征兆放声大笑，大踏步前行，袖子剧烈飘摇，一手指向南方，心胸豪迈。
而苏阙，眼前猛地浮现出崔甲那张总是带着戏谑笑容的脸。他一直死死忍着的泪水，在这一刻终于冲垮了堤坝，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他低下头，任由泪水砸在紧握的拳头上。
崔甲，原来你这么厉害。
————
夜幕如墨，漆黑一片，宛如一块巨大的黑布覆盖在天空之上，没有丝毫的光亮透出。然而，时间已经悄然来到了亥时，这个时刻与其他时间并无太大差异，因为黑暗依旧笼罩着一切。
锦鳞溪变成锦鳞江的事情，小镇知道的人还很少。
但此刻，有三个人正朝着锦鳞江的方向走来。走在中间的是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郎，他身姿挺拔，步伐稳健，仿佛对周围的环境毫不畏惧。在他的左边，紧跟着一个身背竹箱的儒衫中年人，他的步伐略显匆忙，似乎有些急切。而在少年郎的右边，则是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人，他正是楼黄宇。
尽管天空如此漆黑，即使不看，也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阴森诡谲之气。这股气息让人毛骨悚然，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
青衫少年——令狐策，在江边蹲下身，将手探入冰凉的江水中。指缝间，不再是往日的潺潺溪流，而是蕴藏着磅礴力量的汹涌暗流，水草在其间如巨蟒般摇曳。
他未曾回头，只是对着楼黄宇那道抱着头颅的残魂说道：“这块地方不错了，风景宜人，挺适合你的。”
楼黄宇的魂魄寂然无声，如同早已凝固的墓碑。
令狐策似早有所料，对儒衫中年微微颔首。中年人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竹箱置于地上，箱盖开启的瞬间，竟有柔和的金光流淌而出，驱散了方圆数步的黑暗——箱中盛放着的，赫然是一颗栩栩如生的纯金头颅。
青衫少年早就知道这家伙现在心如死灰，又求死不能，所以干脆就做了个活死人。
所以也没想着能够让他回话，便对着身旁的儒衫中年人道：“行了，他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把东西拿下来吧。”
儒衫中年人点了点头，便自顾自摘下背后的竹箱，放在地上，从中取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头颅出来。哪怕是在黑夜中，都感觉耀眼。
青衫少年凑到那颗头颅旁边，伸出手指弹了一下那颗金头颅的脑门儿，一声清脆的叮当声便响了起来，青衫少年咧嘴一笑，说道：“楼黄宇，咋样，纯金的玩意儿，你以后跟那些水泽妖物吹嘘自己的这颗脑袋的时候，一定要说是大名鼎鼎的令狐策给你选的上品黄金，雕刻则是这位儒家贤人。”
儒衫中年人听到这话，赶紧摇摇头说道：“君同不敢称贤人。”
令狐策哈哈大笑，先是在那颗金色头颅上呵了口气，然后拿起袖管往那块地方，擦了擦，顿时更加明亮，令狐策双掌一拍，说道：“行了，进去吧。”
楼黄宇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他的眼眸微微抬起，仿佛能穿透虚空一般，直直地望向那个金色头颅。没有丝毫犹豫，他迈开步伐，向着那金色头颅走去。
当他终于走到金色头颅面前时，他缓缓伸出双手，随手将自己的魂魄头颅与金色头颅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两者之间爆发出来，如同一股强大的电流，迅速传遍了楼黄宇的全身。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但他的手稳稳握住那颗金色头颅。
紧接着，楼黄宇叹了口气，略带犹豫地将那颗金色头颅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刹那间，一道耀眼的光芒从他的颈部喷涌而出，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在这光芒的照耀下，楼黄宇原本虚幻缥缈的身躯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他的身体逐渐变得凝实起来，仿佛从虚无中诞生出了实体。那原本透明的肌肤也逐渐变得有了血色，散发出健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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