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圣归来的第二日,忠武将军府的门槛,便几乎要被各色请帖踏破。
起初是门房赵伯捧着一叠描金绘彩的帖子,满脸惊讶地送到大丫手中。大丫不敢怠慢,立刻呈给正在书房核对账目的凌初瑶。
“婶婶,您瞧,这都是今日一上午送来的。”大丫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有户部冯侍郎府上赏菊的,有翰林院李学士家品画的,还有……好几个之前咱们递拜帖都石沉大海的武将府邸,也送了帖子来。”
凌初瑶放下账册,接过那叠帖子,略略翻看。帖子质地精良,措辞客气,落款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邀请的理由也五花八门,赏菊、品画、听戏、甚至还有约着去城外道观进香的。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略带讽刺的笑意。
仅仅一日之隔,从“边陲来的乡下县君”到“得蒙天眷的忠武将军夫人”,这转变,现实得令人心惊。
“都登记下来,按府邸、日期、事由誊录一份。”凌初瑶将帖子递还给大丫,神色平静,“先不必急着回复,容我想想。”
大丫应声退下,心中却为夫人这宠辱不惊的态度暗暗佩服。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两三日,请帖如雪片般飞来,几乎涵盖了大半个京城中上层官宦圈子。有些是当家主母亲自下的帖子,有些是府中管事代送,态度皆比往日热络许多。连之前周府宴上那位出言讥讽她“可会莳花”的李夫人,也差人送了一盒新巧点心,附言“前番宴上言语冒犯,特致歉意,盼日后多亲近”。
凌初瑶让大丫一一收下登记,却都按下未复。她心中清楚,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多半是冲着她面圣得赏、又隐隐有瑞亲王和户部冯侍郎青眼相加的风声来的。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些帖子背后,有多少是真心结交,有多少是好奇观望,又有多少是别有所图,尚未可知。
她需要时间观察,更需要谨慎选择。
直到第三日午后,一份与众不同的请帖,被安国公府一位体面的管事嬷嬷,亲自送到了府上。
帖子是洒金暗纹的玉版纸,以泥金写着端正的小楷,散发出淡淡的梅香。内容很简单:安国公夫人于十月二十,在府中花园设“赏菊宴”,特邀忠武将军夫人凌氏莅临。落款处除了安国公府的印鉴,还有一个秀雅的花押。
大丫捧着这份帖子进来时,脸色都比往常慎重了几分。“婶婶,是安国公府……皇后娘娘的娘家。”
凌初瑶接过帖子,指尖抚过那精致的纹路和隐隐的香气,心中微微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安国公府,皇后母族,京城最顶尖的勋贵之一,其影响力深植后宫与前朝。这样的府邸下帖,分量远非寻常官宦人家可比。这不仅仅是一张宴请帖,更像是一张踏入京城最核心、也最复杂社交圈的入场券,同时,也可能是一张催命符。
赏花宴?凌初瑶几乎能想象到那将是怎样的场景:衣香鬓影,珠围翠绕,谈笑间机锋暗藏,眉眼间利益交织。更重要的是,踏进安国公府的门,在外人眼中,便可能被打上“后族”或至少是“亲近后族”的标签。这在皇子渐长、朝局微妙的当下,绝非明智之举。
但若不去呢?安国公府的面子,不是她现在能轻易驳斥的。公然拒绝,无异于自我孤立,甚至可能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这帖子,精致,馨香,却实实在在是个烫手山芋。
“先收好。”凌初瑶将帖子放回大丫手中的托盘,“去请墨先生到书房。另外,让赵伯留意这两日外头关于安国公府宴请都有哪些人家的风声。”
“是。”大丫小心地捧着帖子退下。
片刻后,墨渠来到书房。老人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但精神头比初来时好了许多,眼中常带着钻研事物时的专注神采。
凌初瑶没有寒暄,直接将安国公府的请帖之事说了,并简单提了提近日其他请帖纷至沓来的情况。“墨先生,您看此事,当如何应对?”
墨渠捻着胡须,沉默半晌,才缓缓道:“夫人如今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面圣受赏,是荣耀,也是众矢之的。安国公府此举,既是拉拢,亦是试探。皇后母族,地位尊崇,但亦是漩涡中心。老朽在将作监时,虽官职低微,也见过些风浪。外戚之势,盛极则易衰,且最易遭帝王猜忌。夫人如今有圣眷,有亲王赏识,有实干之名,此乃立身之本。若过早、过深地与某一方势力捆绑,恐非善策。”
他的分析,与凌初瑶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只是,帖子已到,若不去,恐生嫌隙。”凌初瑶蹙眉。
“去,自然是要去的。”墨渠道,“安国公府的面子不能不给。但如何去,去了如何说、如何做,却大有文章。夫人不妨将其视为一次‘亮相’,而非‘站队’。宴上谨言慎行,多听少说,只谈风月,不论朝政。展示夫人所长——譬如农桑巧思、模型之趣——既可显才华,又不涉利害。至于安国公府后续若有进一步表示,夫人再以‘夫君在外,妾身不敢专擅’、‘一切但凭朝廷与陛下安排’等言推搪,留有转圜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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