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学辩理后的第三日,瑞亲王府的请帖便送到了槐荫巷。
烫金的云纹帖子上,端正小楷写着邀“忠武将军夫人、耕绩县君凌氏”于三日后过府参加“春茗小集”。落款处盖着瑞王府的私章,朱红端正。
大丫捧着帖子,手都有些发颤:“夫人,是瑞亲王府……那位王爷病好了?”
凌初瑶接过帖子细细看过,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更添了几分慎重:“病愈设宴,是情理之中。只是这‘小集’二字……怕是赴宴之人不多,却个个紧要。”
她想起那日递拜帖时的婉拒,如今主动来邀,可见自己这些时日的动静,至少已入了这位亲王的眼。是福是祸,端看此番应对。
接下来的三日,凌初瑶并未刻意打听宴会上会有何人,只让大丫备下一份既不显寒酸、又不落刻意讨好的礼:一对她亲手绣制的青松白鹤锦帕,用的是清河绣坊最上等的丝线,针脚细密,寓意清正长寿;另有一匣子空间出产的晒干山珍,品相完好,装在朴素的竹编盒中,透着山野清趣。
至于衣着,她选了身藕荷色缠枝莲纹的杭绸褙子,配月白百褶裙,发间一支白玉簪并两朵珍珠珠花,腕上一对素银镯子。妆面淡扫蛾眉,唇点朱色,整个人清雅得体,既不失诰命夫人的庄重,又不过分张扬。
赴宴那日,春光明媚。
瑞亲王府位于城东勋贵聚集之地,朱门高墙,石狮威严。凌初瑶的青帷小车在侧门处停下,早有衣着体面的管事嬷嬷候着,见礼后引着她从垂花门入内。
一路行去,但见亭台楼阁错落,奇石盆景点缀,回廊曲折通幽。虽不及皇宫巍峨,却自有一番积淀深厚的雍容气度。往来仆役步履轻悄,目不斜视,规矩森严。
宴设在后花园的“听雨轩”。那是一处临水敞轩,四面通透,以轻纱为帘,此时卷起,春风拂面,可见轩外一池碧水,几株垂柳新绿。
凌初瑶到时,轩内已坐了五六人。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五十、身着靛蓝常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目光沉静,正是瑞亲王赵衍。他下首两侧,坐着几位年纪不一的男子,看官袍补子,有文有武,品阶皆不低。
见凌初瑶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好奇、审视、打量、估量……那些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身上逡巡。
凌初瑶稳住心神,上前几步,依礼敛衽:“臣妇凌氏,拜见王爷。”
声音清亮,姿态从容。
瑞亲王抬手虚扶:“冷夫人不必多礼。赐座。”
便有侍女在末座添了绣墩。凌初瑶谢过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早闻冷将军有位能干的夫人,在清河便以农事见长,晋了县君。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瑞亲王开口,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
“王爷过誉。”凌初瑶微微欠身,“臣妇愚钝,不过是在乡野间多看了些,多想了些,当不得‘见长’二字。”
座中一位留着短须、身着四品武官袍的中年男子笑道:“夫人过谦了。末将与冷将军同在边关时,便常听他提及夫人改良农具、兴修水利之事,赞不绝口。今日既得见,倒要请教一二。”
这话说得客气,却隐隐带着考校之意。
凌初瑶抬眼看去,认出此人应是夫君提过的神机营副将周振。她面色不改,温声道:“周将军言重。夫君是顾念夫妻情分,多有夸大。农事之本,在于顺天时、量地利,臣妇所为,不过是些微末调整,不敢称‘改良’。”
“哦?”瑞亲王似乎来了兴趣,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本王前些日子得了夫人所献的水利图,颇有些巧思。听闻夫人在乡间还推行过曲辕犁、筒车?不知效用如何?”
话题转入正题。
凌初瑶心知这是关键,略整思绪,从容道:“回王爷,曲辕犁较之直辕,转弯灵便,尤其适用于小块田地与坡地,一牛或二人便可拉动,省力近三成。筒车借水流之力,自动提水灌溉,尤适用于临河梯田,日夜不息,可省却大量人力挑水之苦。”
她语速平稳,数据清晰,接着道:“臣妇在冷家村先行试用,当年村中稻田亩产便增了一成半。后在清河县推广,据去岁秋税收纳时县衙统计,凡用新犁、新水车之田,平均亩产皆有提升,尤以旱地、坡地成效显着。”
“一成半?”座中一位着青色文官袍、面容清瘦的老者微微动容,“数据可确?”
“不敢欺瞒大人。”凌初瑶看向他,认出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主事刘文远,正是夫君提过可结交的务实官员之一,“此数据乃村正与县衙书吏反复核验所得。且增产非独因农具,还需配合选种、施肥、田间管理等,农具只是其中一环。”
她不居功,亦不片面夸大,态度务实,令刘文远点了点头。
瑞亲王放下茶盏,又问:“这些农具,在边关苦寒之地,可也适用?”
凌初瑶沉吟片刻,道:“王爷,农具之用,贵在‘因地制宜’。边关地广人稀,风沙大,土层薄,与中原水田、江南丘陵皆不同。曲辕犁或可改良犁头角度、加深耕层以抗风固土;筒车在缺水之地或需结合深井、蓄水池。臣妇未曾亲至边关,不敢妄言,但原则是相通的:察地之性,顺物之理,工具为人所用,当随需而变,不断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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