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黑石矿场。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生疼。矿场里哨声凄厉,流犯们像一群灰扑扑的鬼影,从工棚里钻出来,排队领一天的口粮——一个冻得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凌文才排在最末。他佝偻着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囚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套在竹竿上。脚上的冻疮烂了又好,结了厚厚的痂,走路一瘸一拐。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全是煤灰和冻伤交错的痕迹,早已看不出当年那个刑房主事的模样。
他领了窝头,麻木地塞进嘴里。窝头太硬,他咬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等唾液慢慢把它泡软。咯吱咯吱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混着呼啸的风声,像某种不祥的预示。
“快点!磨蹭什么!”监工的鞭子抽在旁边的流犯身上,发出“啪”的脆响。
凌文才浑身一颤,连忙把窝头囫囵吞下,噎得直翻白眼。
队伍往矿洞走。三号矿洞在最深处,洞口黑黢黢的,像巨兽张开的嘴。两个月来,凌文才每天走进这个洞,都觉得是走进坟墓。今天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洞里阴冷潮湿,比外头还冷。油灯的光勉强照亮脚下三尺,头顶不时有碎石落下,打在安全帽上,砰砰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煤尘和腐烂木头的味道,吸进肺里,呛得人直咳嗽。
凌文才咳了几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他抹了抹嘴,继续往前走。
到了采煤面,监工分配任务:“今天挖东边那段,上头催得紧,天黑前必须打通!”
流犯们默默拿起镐,开始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单调而压抑。
凌文才也拿起镐。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镐柄。这两个月,他手上的老茧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磨破,如今掌心全是厚厚的硬痂,裂开一道道血口子。
他一镐凿下去,煤壁上只溅起几点煤渣。
“没吃饭啊!”监工的鞭子抽过来。
凌文才背上挨了一下,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用尽全力再凿。这次好一点,凿下一小块煤。他弯腰去捡,腰像断了一样疼。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中午休息时,他瘫坐在煤堆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午饭还是窝头,连水都没有。他机械地嚼着,食不知味。
下午继续。监工催得更急,鞭子抽得更狠。流犯们像牲口一样埋头苦干,没人说话,只有镐凿煤壁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
申时左右,凌文才正弯腰捡煤,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咔嚓”声。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他抬起头,看向煤壁。
煤壁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缝。
起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但很快,裂缝像活了一样蔓延开,变粗,变长,分出更多的枝杈。煤渣簌簌往下落。
“不……不对……”凌文才喃喃道。
旁边的流犯也发现了,停下动作,盯着那道裂缝。
“快跑……”不知谁喊了一声。
晚了。
“轰——!”
煤壁猛地炸开!不是一块两块煤掉下来,而是整面煤壁像被巨人推了一把,轰然倒塌!巨石、煤块、支撑的木桩,混在一起,劈头盖脸砸下来!
“啊——!”
“救命——!”
惨叫声、崩塌声、木头断裂声混作一团。洞里尘土飞扬,油灯瞬间熄灭,一片漆黑。
凌文才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胸口,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煤堆上。剧痛从胸口传来,他咳了一声,咳出满嘴的血。然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了他的腿。
黑暗。疼痛。窒息。
他听见远处传来监工气急败坏的吼声:“塌方了!快救人!不,先救还能干活的!”
脚步声杂乱,有人在搬石头,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咒骂。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凌文才的意识开始涣散。他想动,动不了。腿被压着,胸口疼得喘不过气。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
他被人拖了出来。腿断了,软绵绵地耷拉着。胸口塌了一块,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被抬回工棚,扔在通铺最角落。
“胡管事说了,”抬他的人声音冷漠,“伤成这样,治不了。给他点水,能活就活,不能活就算。”
一碗冰凉的水放在他头边。
然后人都走了。
工棚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流犯还在矿洞里干活,要天黑才能回来。寒风从破木板缝隙灌进来,吹在他身上,冷得像刀子。
凌文才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屋顶破洞外灰蒙蒙的天。胸口疼得厉害,每呼吸一次,都像有刀子在割。腿已经没知觉了,但断骨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
他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觉得冷,浑身发抖。后来热起来,像被架在火上烤。汗水浸透破烂的囚衣,又被寒风吹干,反反复复。
意识模糊了。
眼前出现许多画面,破碎的,混乱的,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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