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清河村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妇人正围坐着挑豆子。晨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秋风微凉,带着稻田将熟未熟的青涩气息。
“听说了吗?镇上那个凌主事被抓了!”王婶压低声音,“我家那口子昨儿去镇上卖鸡蛋,看见衙门贴了告示,说停职查办呢!”
“活该!”周婆子啐了一口,“当年他怎么对林娘子的?抛妻弃女,娶了个又胖又丑的李家女,还不是图人家钱财!”
“嘘——小声点。”另一个妇人朝村道尽头努努嘴,“看见没?那是不是……”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村道尽头,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来。穿着皱巴巴的绸缎衣裙,头发散乱,一只脚穿着绣花鞋,另一只脚却趿拉着布鞋,正是李娇娇。
她脸上脂粉未施,眼下两团乌青,嘴唇干裂起皮。走到槐树下时,她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地看了看几个妇人,忽然开口:“凌初瑶……住哪里?”
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王婶愣了愣,下意识指向村西头:“将军乡君府,青砖瓦房那个……”
李娇娇没道谢,径直朝西走去。
几个妇人面面相觑。
“她这是……来找乡君麻烦的?”
“快!快去报信!”
将军乡君府,前院。
凌初瑶正在查看冷三海新做的打谷机模型。木制的滚筒、踏板、传动装置做得精巧,她指着其中一处:“这里再加个挡板,防止谷粒飞溅。”
“还是四嫂想得周到。”冷三海连忙记下。
这时,大丫急匆匆跑进来:“四婶!不好了!李娇娇……李娇娇来村里了!正往这边走呢!”
凌初瑶手中的图纸顿了顿,慢慢放下。
她抬眼看向院门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该来的总会来。”
“四弟妹,我去把她赶走!”冷三海撸起袖子。
“不用。”凌初瑶整理了一下衣袖,“让她来。有些话,也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了。”
她缓步走出院门,身后跟着冷三海、大丫,还有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的周桂香。府里的长工、绣娘们也都聚了过来。
刚走到村道上,就见李娇娇已经到了。
两人在村道中央对峙,相隔不过十步。
李娇娇死死盯着凌初瑶,眼珠布满血丝。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穿着素雅的浅青衣裙,发髻简洁,只簪一根玉簪,却肤白如玉,眉眼如画,整个人在晨光中像是会发光。
这是那个当年被她关在柴房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黄毛丫头?
这是那个被她用鸡毛掸子抽打、连哭都不敢大声的继女?
李娇娇忽然觉得荒谬,荒谬得让她想大笑。
“凌初瑶……”她开口,声音尖利起来,“你爹被抓了!你知不知道!”
凌初瑶平静地看着她:“知道。”
“知道?”李娇娇像是被这两个字点燃了,猛地拔高声音,“知道你还在这儿站着?你是他女儿!你是凌家的种!你爹落难了,你不该想办法救他吗?!”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村民,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凌初瑶依然平静:“我为什么要救他?”
“为什么?!”李娇娇往前冲了几步,被冷三海挡住,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天啊!地啊!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当女儿的啊!亲爹落难了,她问为什么要救!不孝啊!天打雷劈的不孝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当年对你不好!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你爹下狱了,家产被封了,你后娘我走投无路了!你就算不认我,也该认你爹吧?他是你亲爹啊!”
这番哭诉,若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人听了,还真会动几分恻隐之心。
有几个新嫁到村里的年轻媳妇,就露出了不忍的神情。
李娇娇见状,哭得更凶了:“我求你了,初瑶!看在你爹生你养你的份上,救救他吧!你现在是乡君,你去求求县令,求求知府,他们肯定给你面子!只要你肯救你爹,我给你跪下都行!”
说着,她真就跪下了,朝凌初瑶砰砰磕头。
场面一时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凌初瑶身上。
凌初瑶站在那儿,腰背挺直。她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李娇娇,看了很久,久到李娇娇的额头都磕红了。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李娇娇,”她开口,声音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让我救我爹?好啊,那咱们先来算算账。”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李娇娇面前,居高临下。
“六岁那年冬天,我娘刚被休,我被我爹扔到乡下奶奶家。奶奶不喜我,把我关在柴房。腊月二十三,下大雪,柴房没有门板,我冻得昏过去。是你,让人往我身上泼了一盆冷水,说‘让她清醒清醒’。这事,你认不认?”
李娇娇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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