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出神,旁边一直靠着铁壁闭目养神的柳青,忽然睁开眼,轻声道:“有人来了。”
所有人瞬间警醒。杜杀铁手微抬,屠万千按住剁骨刀,冷三娘腕上机簧咔哒轻响。连气息萎靡的李墨都强撑着坐直了些。
柳青侧耳听了听,眉头微皱:“不是黄泉路引那帮人的调子。脚步声……杂,乱,不止一人。但没带着那股子鬼气。”
杜杀沉吟刹那,低声道:“收敛气息,别露兵器。小兄弟,把秤砣收进怀里,用衣服挡着光。”
那嵩依言将七星光芒已然内敛、只有细看才能察觉微弱流转的秤砣,贴身塞进衣襟。破军的断戟也由屠万千用块破布草草裹了,塞在他身侧。
片刻后,脚步声果然近了。
不是从他们来的方向,而是从平台另一端、那通往“丙字缝”更深处的岔道。那岔道之前被“饕餮灵根”的触手砸塌了一半,此刻碎石堆被人从另一边扒开了一道口子,几个人影狼狈地钻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熟人。
雷九指。
他那副铜护目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却碎了一片,油腻的皮围裙被什么东西撕掉半截,露出里头血迹斑斑的粗布裤子。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衣衫褴褛、满脸惊惶的工奴,还有一个……
那嵩定睛一看,心头一跳。
是梅子敬。
那位河伯司的梅大人,此刻哪还有半点官威。官袍下摆不知丢在哪儿了,上身那件青衫也撕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乱,脸上灰一道血一道,被一个精壮的工奴架着,几乎是被拖出来的。他一条腿似乎受了伤,脚尖踮着,不敢落地,但眼神还在,一钻出碎石堆,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
雷九指先看见的是杜杀。
他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油熏黄的牙,竟然还有心思抱拳:“哟,杜老大!老雷我今儿个是走了什么运,刚从‘灶膛’里爬出来,就撞上您老人家?这几位是……恶人谷的爷和姑奶奶们?齐活儿了这是!”
杜杀沉声道:“雷工头,外面什么情况?”
雷九指笑容敛了敛,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啐了一口:“什么情况?乱成一锅粥了!‘丙字缝’那边,不知哪个杀千刀的用钟声把那些‘料’全弄疯了,见人就咬,见东西就砸!河伯司那帮穿黑衣的‘黑爷’起初还镇得住,后来不知怎么着,那些疯了的‘料’跟得了令似的,全往‘斩龙台’这边涌!黑爷们拦不住,自己也折了不少!再后来,斩龙台那边‘轰’地一声,地动山摇,一道银光冲上天,然后……然后这鬼地方的‘煞气’就淡了,那些疯了的‘料’也跟抽了筋似的,倒下一大片,没死的也瘫在那儿,眼珠子直愣愣的,叫都叫不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雷我趁乱,摸回‘肉芝堂’那边,把咱们梅大人和几个还喘气的工奴刨了出来。再后来,就摸到这边来了。”他朝那嵩等人看看,“嘿,你们倒好,一个不少,还多了把破戟(他瞥了眼屠万千脚边裹着布的断戟,识趣地没多问)。这趟浑水,你们蹚得挺深啊。”
那嵩没顾上答他,看向梅子敬。梅子敬也看见了他,尤其看见他衣襟下隐隐透出的、极其内敛却依旧温润的七星光晕,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深藏的、近乎敬畏的凝重。
“你……聚齐了?”梅子敬声音沙哑。
那嵩点点头,将衣襟微微掀开一角,让那七星流转的秤砣露出片刻。光芒虽不刺眼,却自有一股沉凝如渊的气息,让在场众人都不由自主屏息了一瞬。
梅子敬盯着那秤砣,盯着那砣身上新添的、如水波般恒久不动的淡白水痕,喉结滚动,半晌,才涩声道:“好……好。”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复杂的话:“陈主事……可以瞑目了。”
那嵩沉默。
雷九指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挠挠头,没敢多嘴。
沉默片刻,杜杀开口:“梅大人,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梅子敬苦笑一声:“打算?下官这条命,是陈主事当年间接保下的,如今又是雷工头从乱局里刨出来的。河伯司那边,怕是回不去了。”他顿了顿,眼神慢慢变得清明,“下官不才,但这些年司里经手的文书账目,多少还记得些。若诸位有用得着之处……”
他看向那嵩,看向他怀里的秤砣。
“下官愿助一臂之力。”
杜杀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看向那嵩。
那嵩沉默片刻,轻声道:“梅大人,接下来我们要走的路,可能比今天还凶险。”
梅子敬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此刻狼狈的脸上,竟有几分当年身为河伯司官员时不曾有过的释然:“下官这辈子,规规矩矩走官路,走到头,发现是个断崖。如今腿也伤了,官也丢了,反倒觉得,该往没走过的道上试试了。”
他没再多说。
那嵩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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