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绿的灯笼光,把那守阁人墨老的脸映得如同陈年的僵尸。他那对蒙着白翳的眼珠子,在众人脸上慢吞吞地刮过,最后停在那嵩手中的秤砣上,嘴角咧开的弧度,像是用钝刀子划出来的。
“留物……还是……答题?”他又问了一遍,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残章林”里荡开,引得周围那些巨大的“书”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发出纸页摩擦般的微响。
留物?谁知道这老怪物要的“承载识念”之物,会不会连着人的魂儿一起抽走?答题?那三个关于“知识、真相、代价”的问题,听着就透着不祥。
那嵩看向同伴。破军疤脸上看不出波澜,只是按着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和尚挠了挠光头,嘴里嘀咕:“秃爷我除了这身膘和棍子,哪有什么劳什子‘识念’宝贝?难不成把当年偷看小寡妇洗澡的记忆抠出来?”苏媚白了他一眼,纤手抚了抚发髻上的银簪,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崔弦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墨老,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无声掐算,似乎在推演什么。
李墨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外置的模样,只是嘴角那丝惯常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我们答题。”那嵩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手里的秤砣关系重大,绝不能留下。其他人的物件,恐怕也各有渊源,损失不起。相比之下,答题虽然凶险,至少还有转圜余地。
“嘿……选得好。”墨老的笑声像是碎瓷片在刮锅底,“年轻人……有胆气……那就……听题……”
他拄着那古怪的“书杖”,往前又挪了半步,离众人更近,那股子混合了陈墨朽纸和死亡气息的味道更浓了。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先指向那嵩:
“第一问……予你这持秤之人:世间有杆‘公平秤’,称善称恶,量功量过。然若掌秤之人,私挪秤星,暗改斤两,致使善者蒙冤,恶者逍遥……此时,是秤之过,还是人之过?若你是那修秤的匠人,当如何?”
问题直指核心,竟与陈渡当年的遭遇和困惑如出一辙!是秤(规则)的问题,还是人(执行者)的问题?修秤匠人,又该如何?
那嵩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向手中的暗金秤砣。砣身微温,“禄存”星位的光晕似乎随着他的心跳轻轻波动。他想起陈伯散魂前那疲惫却执拗的眼神,想起“贪狼星”对公平的焦虑,“巨门星”对秘密的守护,“禄存星”对公养的呼唤……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秤本无过,过在掌秤之人私心篡改。然秤若始终被私心者把持,久而久之,这‘不公’便成了秤的‘常态’,也就成了秤之过。修秤匠人……”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当先修持秤之心,再校准秤星刻度。若心已腐,秤已歪,匠人或需有……另立新秤的觉悟,纵然粉身碎骨,也要让世人知道,何为真正的‘公平’。”
他这番话,既是回答,也像是在复述陈渡当年的心路。秤砣上,“贪狼”、“巨门”、“禄存”三处星位的刻纹,同时微微亮了一下,仿佛在共鸣。
墨老白翳下的幽光闪烁不定,盯着那嵩看了好一会儿,才嘶哑道:“答得……倒有几分那傻子的倔劲……算你……过关。”
第一问,过了。众人稍微松了口气。
墨老的手指移动,指向破军:“第二问……予你这刀客:刀为凶器,可斩妖除魔,亦可屠戮无辜。你手中刀,饮血无数,其中可有冤魂?若有,你持此刀,是赎罪,还是造孽?刀与持刀人,孰为凶?”
问题更刁钻,直指破军作为恶人谷第二煞星的身份和他手中那柄显然不凡的刀。刀下冤魂?赎罪还是造孽?
破军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他沉默着,手缓缓抚过黑鞘刀的刀柄,动作很轻,像在触摸情人的肌肤。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依旧,却似乎多了点什么:“刀是死物,人是活物。凶性在人,不在刀。我刀下亡魂,皆有取死之道,或为敌,或为恶,或……阻我路。冤魂?”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这世道,谁人不冤?谁魂不苦?持刀,便是持‘断’之一念。断恩怨,断因果,断前路障碍。赎罪?造孽?于我而言,只是‘了结’。刀是我,我是刀,凶也罢,煞也罢,不过都是‘了结’的手段。若真要论个是非,等我了结完该了结的一切,自有后来人,用他们的秤,来称我这把刀的斤两。”
这番回答,充满了恶人谷顶尖杀手的冷酷与决绝,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对自己道路的清晰认知。他不辩解,不忏悔,只认“了结”。刀与人,在他身上似乎已浑然一体。
墨老的白翳眼盯着破军,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柄黑鞘刀,嘶哑地笑了两声:“好个‘了结’……刀魄入骨,人刀不分……是条路子……过关。”
第二问,也过了。但破军那番话,让旁边的和尚和苏媚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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