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九指在前头走,路越发的窄了。
说是路,不过是两堵“墙”之间的缝——一堵是暗红色、微微搏动的肉质,表面密布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另一堵是锈蚀的钢铁板,接缝处渗出黄绿色的粘液,嘀嗒嘀嗒落在脚边。那甜腻的香气越发浓了,像是炖烂了的肉加了过量的糖,闻多了嗓子眼发粘,脑仁儿发懵。
“含着那‘驱秽丸’,别咽唾沫。”雷九指回头嘱咐,铜护目镜在昏暗里闪着两点幽光,“这味儿是‘肉芝堂’飘来的——丙字号缝缝的‘主菜’。”
“肉芝?”吴常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药材。”
“药材?”雷九指嗤笑一声,“您老当是药铺子呢?这儿的‘肉芝’,是拿人、兽、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喂出来的。长得像灵芝,层层叠叠的,能呼吸,能蠕动,还能……”他顿了顿,“还能‘做梦’。”
话音刚落,前方豁然开阔。
那嵩抱着天平枢,只觉得眼前一花,险些呛出口气来。
这是个巨大的腔室。
穹顶高约五六丈,上头垂挂着无数暗红色的肉质藤蔓,藤蔓末端结着灯笼状的囊泡,囊泡里透出幽幽的、类似萤火虫的灰绿色光。借着这光,能看见腔室中央是个“池子”——池壁是白森森的、类似巨大肋骨的东西围成的,池里不是水,而是一滩浓稠的、乳白色中泛着粉红肉丝的胶质物。胶质物表面,果真生着一丛丛“灵芝”:大的如伞盖,小的如拳头,层层叠叠,颜色从惨白到暗紫不一而足。每一丛都在极其缓慢地舒张、收缩,像在呼吸。那股甜腻到发臭的香气,正是从池中蒸腾起来的。
池子周围,竟有“人”在活动。
七八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工奴”,正拿着骨制的长柄勺,颤巍巍地从池中舀起胶质,倒进旁边一个个陶罐里。他们的动作极其缓慢,眼神空洞,嘴角却都带着一丝恍惚的笑意,仿佛沉浸在美梦里。更诡异的是,池子另一侧,竟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桌上甚至还放着几个缺了口的粗陶碗。三五个穿着相对整齐些的汉子,正围坐在那儿,低声说着什么。
雷九指停下脚步,把大扳手往地上一杵,清了清嗓子:“咳!杜三爷,有客到——‘地面’上来的,带了‘天平信物’。”
桌边几人齐刷刷回过头。
为首的是个秃顶老汉,约莫六十上下,满脸褶子像老树的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眼角吊着,看人时带着三分打量七分阴鸷。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右手缺了中指和无名指,此刻正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慢慢摩挲着桌上的陶碗沿。
他左边坐着个胖大妇人,少说也有二百斤,一身油腻的枣红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铜簪子。她正捧着一块黑乎乎的、像是肉干的东西在啃,听到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仿佛眼前这些人还不如她手里的吃食要紧。
右边则是个干瘦如猴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两撇鼠须,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在几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死死盯住了那嵩怀里的金属盒子。
还有两人站在老汉身后阴影里,一个高大魁梧如铁塔,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另一个佝偻着背,手里摆弄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雷老九。”秃顶老汉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你越界了。戊字缝的工头,管不到丙字缝的‘肉芝堂’。”
“杜三爷,规矩我懂。”雷九指嘿嘿一笑,摘下护目镜,露出那张油污脸,“可这几位,不是寻常‘料’。这位——”他指了指梅子敬,“是河伯司的官爷,梅大人。这几位……”他扫过阎七、吴常,“是恶人谷的朋友。”
“恶人谷”三字一出,桌边几人的神色都动了动。
那胖妇人停下咀嚼,慢慢抬起眼,目光像冰冷的钩子,刮过阎七缠着布的手,又掠过吴常的铁算盘。干瘦男人舔了舔嘴唇,鼠须抖了抖。阴影里那高大汉子,抱着的胳膊松了松。只有那秃顶老汉杜三爷,神色不变,依旧摩挲着碗沿。
“恶人谷?”杜三爷缓缓道,“哪一旗的?报个蔓儿(报个名号)。”
阎七上前半步,左手按住腰间短刃——尽管右手几乎废了,但他腰杆挺得笔直,一股子狠戾之气透出来:“‘血手’杜杀门下,行七,阎罗刀。”
吴常也挤出一贯的圆滑笑容,拱了拱手:“小可吴常,谷里跑腿打杂的,混口‘消息饭’。”
杜三爷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那嵩:“这位小兄弟,怀里抱的,可是‘天平枢’?”
那嵩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盒子抱得更牢些:“是。一位前辈所托。”
“前辈?”杜三爷眼中精光一闪,“姓陈?”
那嵩浑身一震。梅子敬也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杜三爷。
“您……认得陈伯?”那嵩声音有些发颤。
杜三爷没直接回答,只是慢慢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那一站起来,整个腔室里的空气仿佛都沉了沉。周围那些舀胶质的工奴,动作更慢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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