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毫无遮挡地吹过县医院新院区工地的顶层。这里已经建到了第七层,混凝土结构粗犷而坚实,裸露的钢筋如同巨人的骨骼,指向灰蒙蒙的天空。站在未封顶的楼板边缘,可以俯瞰大半个清源县城。
李双林独自一人站在这里,没有戴安全帽,只穿着那件旧夹克,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两样东西:右手是那封冰冷的匿名信,已经被折了又折,边缘有些毛糙;左手是一沓厚厚的、大小不一、纸质各异的信件,用一根普通的橡皮筋捆着。
那是最近一段时间,民众直接寄到县政府给他个人的信。秘书科筛选后送来的,都是表达感谢、提出建议或反映新诉求的。有小学生用拼音和图画写的“谢谢县长叔叔”;有乡村教师对教育问题的恳切建言;有下岗工人对再就业培训的期盼;也有市民对城市规划的吐槽……五花八门,琐碎真实。
他先展开了那封匿名信,又看了一遍。那些打印出来的字句,在寒风中似乎更加刺眼。“大势所趋”、“识大体”、“前功尽弃”……像一根根无形的针。
然后,他放下匿名信,解开橡皮筋,随手抽出一封民众来信。是一个农产品合作社的农民写的,感谢“阳光采购平台”让他们的一种特色药材卖出了公道价,信纸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又抽出一封,是一位社区大妈写的,反映老旧小区路灯坏了没人修,字迹歪斜但认真。
他一封封地看,看得很慢。这些信里,有最朴素的感激,有最直接的烦恼,有对美好生活最具体的向往。没有大道理,没有“大局”,只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最真切的需求。
寒风卷起几张信纸,他用手压住。
左边,是来自暗处的、充满算计和威胁的“提醒”;右边,是来自阳光下的、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他抬起头,目光从手中的信件移开,投向脚下的城市。
清源县城在冬日午后显得安静而有序。街道上车流如织,远处的小学传来隐约的广播操音乐,新建的社区楼房拔地而起,老城区炊烟袅袅。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楼宇间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座曾经因疫苗事件而陷入恐慌、愤怒、绝望的城市,此刻正像一个重伤初愈的人,虽然步伐还有些缓慢,可呼吸已经平稳,眼神重新有了光彩。
民心回暖的数据,街头巷尾平静的招呼,受害者家属那沉默的点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是他和许许多多的人,拼尽全力争回来的。
他赢得了这一方百姓的信任,为清源打下了一块虽然不大、却足够坚实的基石。
这块基石,现在被放到了一个更大、更复杂的棋盘边缘。
匿名信所提示的“全市医疗资源整合”,绝非空穴来风。这背后,牵扯到更庞大的利益格局、更复杂的权力关系、更高层面的政策博弈。清源,作为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县级单元,一个带着“改革”标签的“镜子”,注定会被卷入其中。
是成为被整合、被吸纳、甚至可能被消解的对象?还是能在更大的格局中,守住自己的理念和成果,甚至影响和推动更高层面的良性改变?
元礼集团,或许只是这股暗流浮出水面的第一个信号。
未来的斗争,将不再局限于清源一县。对手可能更强大,手段更“规范”,旗帜更“正当”。他需要面对的不再是具体的贪官污吏,而可能是某种僵化的体制惯性、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或者是以“发展”和“大局”为名的无形阻力。
脚下的新医院,正在一层层长高。它象征着清源的重生和希望。
而他的战场,也即将随着这楼层的增高,从清源这片土地,扩展到江阳市乃至更广阔的天地。
李双林将民众的信件仔细收好,重新捆紧。那封匿名信,他再次看了一眼,然后,双手将它慢慢撕成碎片,一松手,白色的纸屑立刻被凛冽的寒风吹散,纷纷扬扬,消失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之间,无影无踪。
威胁和算计,就像这纸屑一样,可以撕碎,可以抛却。
但民众的信任和托付,却如手中这沓沉甸甸的信件,必须紧紧握住,放在心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风口,望向江阳市区的方向。那里高楼林立,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棋盘。
深水区,就在前方。
那里有更猛烈的风浪,也有更广阔的航程。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新鲜的空气,感觉胸腔里充满了力量。
基石已牢,民心已聚。
那么,无论前方是更大的机遇,还是更险的漩涡,他都有了足够的底气,去闯,去争,去守护。
为了脚下这片土地信任他的人们,也为了自己那份不容玷污的初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蓬勃生长的工地,转身,沿着尚未安装护栏的楼梯,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地向下走去。
身后的城市,在冬日的光线中,静静矗立,等待着一个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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