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清源县电视台一号演播厅。
灯光刺眼，空气凝滞。台下，前排坐着三位受害儿童的家长代表、部分医疗系统职工代表、社区代表，以及神情肃穆的各部门负责人。后排架满了长枪短炮，省市媒体的镜头严阵以待。无数双眼睛，通过直播信号，聚焦在空荡荡的主席台上。
这不是庆典，是交代。
后台，李双林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讲稿。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承诺，只有冰冷的数字、清晰的责任划分、和一份沉甸甸的道歉。讲稿边缘，被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的地方，已经有些发皱。喉咙干涩发紧，他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手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于走向审判台般的沉重。
“县长，时间到了。”工作人员低声提醒。
李双林深吸一口气，将那瓶水放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穿了多年、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衣领——这是他特意选的，没有西装革履的距离感。然后，他挺直脊背，迈步走向那片令人目眩的强光。
脚步声在寂静的演播厅里回响。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妞妞的父亲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不再是绝望的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最终判决的平静，这平静比愤怒更让李双林心头刺痛。
他走到讲台后，没有立刻开口，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扫过镜头，仿佛要穿透屏幕，看到千家万户电视机前那些关注、怀疑、期盼或冷漠的眼睛。
“清源县的父老乡亲们，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我是县长李双林。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以胜利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必须向全县人民报告、也必须向全县人民检讨的负责人的身份。”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首先，我向大家通报，关于我县疫苗事件及医疗卫生系统系列问题的联合调查结果。”他翻开讲稿第一页，语速平稳，每个字都力求清晰。
“经省市县三级联合调查组查明，以退休人员顾永年、原卫健局局长贾为民、原疾控中心主任刘振涛等人为核心，勾结省城不法商人龙某某（绰号‘龙哥’）犯罪团伙，长期在我县医疗卫生系统实施有组织的违法犯罪活动。”
他逐条列出，没有回避任何一个触目惊心的细节：
“第一，制售假劣疫苗。犯罪团伙在非法窝点仿制疫苗，并通过贿赂手段，使我县疾控中心违规采购、验收放行。导致批号为BSA的问题疫苗流入接种环节，直接造成三名儿童严重健康损害，目前仍在救治中。”
“第二，系统性经济犯罪。在药品、医疗器械采购、工程建设等环节，大肆收受回扣、虚增价格、指定供应商，造成国有资产巨额损失。初步查实，涉案金额特别巨大。”
“第三，为掩盖罪行，实施打击报复。指使他人绑架、伤害知情举报人陈志远同志（现已苏醒，仍在康复），并涉嫌导致另一名关键证人吴大海死亡。”
每说出一条，台下的呼吸声就沉重一分。镜头捕捉着家属代表颤抖的肩膀和强忍的泪水。
“截至目前，”李双林继续道，声音更加沉重，“已依法对顾永年、贾为民、刘振涛等21名主要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冻结、扣押涉案资金、房产、车辆等资产，初步估值逾八千万元。对涉及此案的‘博生生物’等多家企业，已由上级部门牵头，进行全面调查处理。”
数字是冰冷的，但背后是一个个被蛀蚀的项目、一笔笔被吞噬的救命钱、一个个被伤害的家庭。
通报完案件，李双林合上讲稿的这一部分。他抬起头，直视镜头，也直视着台下那三位家长。
“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暴露出我县医疗卫生系统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党的领导弱化、监督管理严重缺失、权力运行失控、部分干部理想信念坍塌、与不法商人沆瀣一气等极端严重的问题。”他的语气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力度，“这不是简单的个别人腐败，而是系统性的溃烂！是守护人民健康最后防线的失守！”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向后退了一步，离开讲台，面向台下的观众，更面向镜头后的万千百姓，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演播厅里鸦雀无声，只有机器运转的微弱声响。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重的坚毅。
“在此，我代表清源县人民政府，并以我个人的名义，向三名受害儿童及其家属，向所有因此次事件受到伤害、感到担忧的全县人民，表示最沉痛、最诚恳的道歉！”他的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有些哽咽，但依旧字字清晰，“是我们的失职，是我们的监管不力，让不法分子有了可乘之机，让老百姓的信任被辜负，让孩子的健康受到威胁！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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