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项审计组浩浩荡荡地进驻了卫健局和各主要医疗机构，公开竞聘疾控中心主任的公告贴满了大街小巷和各个医院公告栏。清源医疗系统的上空，仿佛瞬间被按下了快进键，各种消息、猜测、不安在私下里飞速流转。
联合调查组的工作更是进入了白热化阶段。U盘内容的解密在加速，技术人员熬红了眼睛，试图从那庞大的加密数据中梳理出清晰的脉络。对顾永年的审讯在持续加压，省市两级纪委的力量汇聚，寻找突破口。对陈志远被绑架案的侦破，以及追查“老地方”和面包车同伙的行动，也在邻县山区和清源本地同步紧锣密鼓地进行。
李双林已经连续三天没怎么合眼，吃住几乎都在办公室和指挥中心。眼睛里布满血丝，胡子拉碴，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亢奋状态。秘书小周和工作人员也个个眼圈发黑，走路带风，办公室里弥漫着浓茶和方便面的味道。
这天中午，快到饭点，大家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打电话让食堂送点简单的盒饭上来凑合。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小周打开门，愣了一下。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太太，手里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老太太穿着朴素，脸上刻满风霜的皱纹，眼神有些怯生生的，但很清亮。
“请问……李县长在吗？”老太太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老人家，您找李县长有什么事？他现在正在忙……”小周下意识地想拦一下，因为李双林确实在里间和吴峰、赵铁军开紧急会议。
老太太似乎有些着急，把布包往前递了递：“我……我不耽误县长大事。我就是……就是听说你们在查害我孙子的那些坏人，没日没夜地忙，饭都顾不上吃……我家里也没啥好东西，就自己做了点粗茶淡饭，给你们送来……东西不值钱，就是点心意……”
说着，她就要把布包往小周手里塞。
小周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里间的门开了，李双林听到动静走了出来。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老太太——是三位受害儿童中，那个最小男孩的奶奶。上次在医院病房外，他见过她，当时她瘫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孩子的小袜子，眼神空洞。
“老人家，是您啊。”李双林立刻上前，语气温和，“快请进，外面凉。”
老太太看到李双林，显得更加拘谨了，连连摆手：“不进了不进了，县长您忙。我就是来送点吃的……”她把布包放在门口的茶几上，解开。里面是几个摞在一起的、很普通的铝制饭盒，还有一个保温桶。
她颤巍巍地打开最上面的饭盒，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白米饭，颗颗饱满。第二个饭盒里，是炒得油亮的青菜，还有几片腊肉。第三个饭盒里，是金黄诱人的炒鸡蛋。保温桶里，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鸡汤，上面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
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看得出来，做得极其用心。米饭是精心淘洗过的，青菜择得干干净净，腊肉切得薄厚均匀，鸡蛋炒得嫩滑，鸡汤熬得清澈而浓郁。
“家里自己养的鸡，自己种的菜……干净，你们放心吃。”老太太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帮不上别的忙……就只能做点这个……”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着那几盒普通的饭菜，看着这位质朴的老人，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悲伤、感激和卑微期待的神情。
李双林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子有些发酸。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老太太手里的空布包，握住了她那双粗糙、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那双手很凉，却有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老人家，谢谢您……谢谢您！”李双林的声音有些沙哑，“这饭……我们一定好好吃。”
老太太看着李双林，眼圈也红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向着李双林，也向着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鞠了一躬。
然后，她直起身，抹了抹眼角，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慢慢地、蹒跚地走了。
小周连忙追出去：“老人家，我送送您！”
老太太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认得路。你们忙，快吃饭，趁热吃……”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依旧一片安静。只有那几盒家常饭菜的香气，静静地在空气中弥漫。
李双林走到茶几边，看着那些饭菜。他能想象，这位刚刚承受了巨大打击的奶奶，是如何在悲伤中，一大早去鸡窝里抓鸡，去菜地里摘菜，是如何在灶台前，用那双颤抖的手，细细地淘米、切菜、生火、翻炒……她把她所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把她对孙子的爱，对正义的期盼，都融进了这一饭一菜里，默默地送到这里。
这不是一顿饭。
这是一份托付。
一份最朴素、最沉重、也最不容辜负的托付。
“都过来。”李双林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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