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神秘电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李双林的神经末梢。他立刻回拨,听筒里只有“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女声。
用孩子的命赚钱?
这句话像毒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脑海,释放着阴冷的寒意。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的质量问题或贪腐回扣范畴,指向了更为骇人听闻的可能性。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将那个号码发给了赵铁军,附言简短:“查这个号码的机主和最近的通联记录,要快,要绝对保密。”
回到县政府办公室,已是晚上十点半。整栋大楼大部分窗户都暗着,只有他这一层和隔壁纪委、公安的几个办公室还亮着灯。联合调查组的临时办公点就设在楼下的小会议室,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打印机和电话的声音隐约传来。
小周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明亮:“县长,有发现。”
“说。”李双林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我们调取了涉事批次疫苗‘BSA’从省疾控中心发到市里,再从市里配送到我县疾控中心,以及从县疾控中心发往各个接种点的全部冷链运输温度记录。”小周语速很快,“大部分记录是完整的,显示温度控制在2-8摄氏度范围内。但是——”
他顿了顿,抽出一份打印的记录单,指着一处:“在从市疾控中心仓库运往我县的途中,有一段时间,大约两个小时,温度记录仪显示温度是‘10.5摄氏度’。虽然只超出了规定上限2.5度,时间也不算太长,但对于某些对温度敏感的疫苗成分来说,可能会影响效价,甚至产生不可预测的风险。”
“运输车辆是哪家公司的?司机是谁?当时是什么情况?”李双林立刻追问。
“车辆属于‘江阳迅捷物流公司’,是市疾控中心长期合作的外包运输单位。司机叫王德贵,我们已经通知县公安局,准备对他进行询问。至于当时情况,记录单上备注栏写的是‘交通拥堵,车辆空调短暂故障’。”小周回答。
“空调故障?”李双林冷笑一声,“这么巧?记录是谁填的?谁审核的?”
“填表人是市疾控中心仓库管理员,审核人是配送科科长。我们已经在联系市里相关部门,请求协查。”小周道,“另外,还有一点很奇怪。这批疫苗的入库验收记录上,验收人签字是县疾控中心的刘副主任和药械科的张科长。但我私下问过药械科一个老科员,他说那天张科长根本不在单位,去省里参加培训了。”
“代签?”李双林眼神锐利起来。
“很可能。而且,那个老科员还吞吞吐吐地说,刘副主任和博生生物那边的医药代表……走得很近。”小周压低了声音。
线索开始像藤蔓一样,从清源本地,向着江阳市一级缠绕上去。运输环节、验收环节、人际关系……一张若隐若现的网,开始露出边缘。
就在这时,李双林桌面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响了。这个号码,只有少数市县主要领导知道。
他看了一眼张帆,小周会意,立刻起身退出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李双林拿起听筒:“我是李双林。”
“双林同志,还没休息?”电话那头传来江阳市市长王志兴沉稳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市长,您好。疫苗事件情况复杂,调查组正在连夜工作。”李双林恭敬回答,心中却瞬间提起十二分警惕。市长亲自深夜来电,绝非寻常。
“嗯,事情我听说了,周书记也很关心。”王志兴的语气不疾不徐,“孩子救治是第一位的,市委市政府会全力支持。调查工作,要依法依规,科学严谨。特别是要注意方式方法,现在网络舆论很关注,要避免调查本身引发次生舆情,影响社会稳定。”
“是,我们一定注意。”李双林应道。
“另外,”王志兴话锋似乎微微一顿,“我听说,你们在调查过程中,调取了一些市疾控中心方面的记录,还准备询问运输公司的人员?”
消息传得好快!李双林心中凛然。调查组才成立几个小时,动作刚刚展开,市长就已经掌握了细节。
“是的,王市长。为了彻查问题,厘清责任,必要的上下游环节都需要排查。”李双林回答得滴水不漏。
“排查是应该的。”王志兴的声音依然平稳,“市疾控中心那边,我已经让分管副市长和卫健委过问了,他们会全力配合你们县里的调查。不过,双林啊,你也知道,疫苗的采购、配送,有一套非常严格和专业的流程体系。省里对这方面也有明确的规范和督导。我们在调查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更多聚焦于清源县内的接种执行环节?比如,接种人员的操作是否规范?孩子的个体差异情况?这样既能尽快查明原因,给家长和社会一个交代,也能避免调查范围过大,牵涉面过广,导致问题复杂化,影响整个江阳市的免疫规划工作大局。”
语重心长,有理有据,甚至提到了“全省规范”和“全市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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