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朱栋连忙起身替他抚背顺气。好一会儿,咳嗽才渐渐平息,朱标摊开一直攥在左手的手帕——又是一抹刺目的暗红。
朱栋的心揪紧了。
“没事。”朱标将手帕攥紧,摆了摆手,声音更虚弱了些,眼神却愈发清明,“二弟,朕说这些,不是要表功,是要告诉你——这些年来,你走的每一步,朕都懂,都支持。因为朕知道,你做的,正是朕想做却未必有能力做、或者不敢做的事。”
他直视朱栋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刻入骨髓:“你比朕敢想,比朕敢做。这江山交给你辅佐,朕放心。”
这话太重,朱栋扑通跪倒:“大哥!臣弟何德何能……”
“起来。”朱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还没说完。”
朱栋缓缓起身,眼眶已经红了。
“朕这病,是好不了了。”朱标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周院使的话,朕心里有数。多则一两年,少则……或许就这几个月。所以,有些事,必须提前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明显急促了些,却依旧条理清晰:“第一,从今日起,所有日常政务,除非涉及军国大事、宗室谋逆、藩王异动,一律由太子决断。你从旁辅佐,但不必事事躬亲——雄英马上三十岁了,监国理政八年,该独当一面了。”
“第二,军权。”朱标目光如炬,“神策军是你的根基,也是大明的镇国利器。朕不会动,父皇也不会动。但你要记住——这支军队,永远只能是大明的军队,是皇帝的军队。你可以用它保境安民,用它推行新政,用它震慑宵小,但绝不能让它成为你朱栋的私兵。”
朱栋肃然:“臣弟明白!神策军上下,只知有陛下,有太子,有大明!若有异心,臣弟第一个亲手诛之!”
“朕信你。”朱标点头,眼中满是欣慰,“第三,新政。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商税、市舶司、银行、铁路、学堂……这些是你数十年的心血,也是大明未来的方向。朕走后,朝中必然有守旧势力反扑。你要替雄英稳住局面,该杀的杀,该压的压,绝不能让新政半途而废。”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帝王最后的铁血:“记住,变法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退一步,他们就会进十步!到时候,不仅新政前功尽弃,连你、连雄英,都会有危险!必要时……可以流血!”
“臣弟誓死护卫新政!”朱栋的声音斩钉截铁,“谁阻新政,便是臣弟之敌,便是大明之敌!”
“好。”朱标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随即又被疲惫淹没,“最后,是家事。”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气,良久才重新睁开,眼中神色复杂:“允烨那孩子……才华是有的。兵部这两年在他的打理下,武库充盈、军械革新、将领考核都有章法。但……”
朱标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母亲是贤妃,外祖父是刘基。刘基虽已致仕归乡,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身份……注定了他心思重。朕这些年冷落他,不是不疼他,是怕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如今朕时日无多,有些话,也该说开了。”
他看向朱栋,目光锐利如刀:“二弟,待朕走后,你替朕,替雄英,去跟允烨谈一次。告诉他——朕不是不疼他,是这江山,只能有一个继承人。他若安分,将来可去个富庶之地,朕会留下遗诏,保他子孙三代不降爵;他若有异心……”
朱标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眼中只剩帝王的冷酷:“你是大宗正院宗人令,该怎么做,你清楚。”
朱栋心中凛然。他这位兄长,向来以仁厚闻名,但涉及江山稳固、涉及太子安危时,那份果决狠辣,丝毫不输朱元璋。
“臣弟明白。”朱栋沉声道,“允烨是聪明人,臣弟会让他明白,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
“至于你那些儿子,”朱标又看向朱栋,目光变得温和,“同燨沉稳干练,今年也三十了吧?在议政处还有战区历练八年了,是个能托付大事的;同燧善格物和军事,神策军那些新式火器、铁甲舰,多半是他的功劳,将来可掌军或工部、科学研究院;同煇尚武,在神策军历练得不错,这次西南平叛有功,该封赏了;同熞好文,文章写得连宋濂都夸,留在朝中做学问也好……”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喘息片刻。朱栋听得心如刀割,只能频频点头:“臣弟都记下了。他们能有今日,都是大哥多年教导、提拔之恩。”
“还有……”朱标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还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近乎神秘的好奇,“二弟,朕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大哥请问。”
朱标的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仿佛要穿透朱栋的皮囊,直视他灵魂最深处的秘密:“你……真的只是朕的二弟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朱栋却浑身一震,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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