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东宫·明德殿
与乾清宫压抑沉闷的气氛不同,东宫明德殿里,虽然同样忙碌,却透着一股蓬勃的、井然有序的生气。
殿内放置了数个冰盆,清凉许多。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奏章分门别类堆放得整整齐齐。
朱雄英坐在案后,身穿杏黄色常服,眉头微蹙,正仔细阅读一份来自乐浪巡抚李威的加急奏报。
奏报中提到,清丈田亩虽已基本完成,但一些被剥夺了大量隐匿田产的旧两班贵族余孽,勾结山野女真残部,在咸镜道北部山区流窜作乱,虽规模不大,但地形复杂,清剿不易,请求增派擅长山地作战的精兵,并拨付专项剿抚经费。
朱雄英没有立刻批复,而是将奏报递给坐在下首的朱栋:“王叔,您看此事。李威欲调辽东山地营,并请拨白银五万两用于剿抚。”
朱栋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的常服,显得格外清爽利落,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既要操心海军衙门和南洋事务,又要辅助太子理政,还要时常去乾清宫探视皇兄,这段时间也是连轴转。
“李威这老小子,还是这副急脾气。”朱栋哼了一声,“剿匪是没错,但动不动就喊调精兵、要银子,不是长久之计。乐浪新附,人心未稳,军事行动过频、过烈,容易激起更广泛的抵触。我看,这事儿得分两步走。”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第一,兵可以调,但不能只靠外来的兵。令李威从乐浪本地新募的、表现不错的军户子弟中,挑选精干勇敢者,与辽东山地营混编,组成‘山地清剿营’。以辽东兵为骨干,带本地兵熟悉地形、民情,实战锻炼。这叫‘以本地人治本地事’,既解决问题,又培养嫡系。第二,银子可以给,但不能全给李威。拨五万两,其中三万用于剿匪赏功、抚恤伤亡、收买眼线;另外两万,责令李威亲自带队,用于战后安抚,给被匪患波及的村寨修房、发粮、提供种子农具,尤其是要明确告诉百姓,朝廷剿匪是为了让他们安居乐业,匪患平定后必有实惠。这叫‘一手硬,一手软’,剿抚并重。”
朱雄英听得眼睛发亮,立刻提笔,按照朱栋的思路,开始草拟批示。
他写得很认真,偶尔还会停下来推敲一下措辞。
朱栋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这小子,悟性高,肯学习,更难得的是有仁心,但又不乏决断力。
这些时日的监国历练,尤其是在自己有意无意的引导和实际案例的打磨下,成长速度惊人。
许多政务处理起来,已然颇有大将之风,只是有时在“刚”与“柔”、“急”与“缓”的尺度把握上,还需火候。
“对了,”朱栋忽然想起什么,“让你选调去海军衙门筹备处和枢机堂南洋事务司观政的那几个新科进士,表现如何?尤其是杨士奇。”
提到这个,朱雄英脸上露出笑意:“正要和王叔说。杨士奇确是干才。海军衙门那边,张赫几次夸他文书梳理得清晰,章程草案写得又快又好,还能提出些切实建议。议政处那边,他整理南洋情报,归纳各国动态,也很有条理。儿臣看了他写的几份简报,颇有见地。就是……听说他几乎以衙门为家,每日只睡两个时辰不到,人都熬瘦了。”
“年轻人,有拼劲是好事。”朱栋也笑了,但随即正色道,“不过也得提醒他,身体是本钱。咱们现在缺人,可不能把他用废了。你下次见他,赏他点补品,再放他一天休沐,让他回府看看家人。另外,我看可以给他再加点担子——让他试着草拟一份《南洋关键航路潜在补给据点选址评估要件》,把他殿试里那个‘歇脚亭’的想法,变成可操作的条条框框。光会整理文书不行,还得会创造性干活。”
“侄儿记下了。”朱雄英点头,随即笔锋一转,在给李威的批示末尾又加了一句,“……另,剿匪事毕,须将辽东兵与本地兵混编作战之经验、成效得失,详加总结,专文呈报,以备他处借鉴。”这是他从朱栋那里学来的,凡事不仅要解决眼前问题,还要总结经验,形成制度或范例。
批示刚写完,用印封好,就有内侍急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太子殿下,吴王殿下,太医院周院使刚从乾清宫出来,脸色……不太好。皇后娘娘传话,请您二位得空便过去一趟。”
朱雄英和朱栋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两人立刻起身,匆匆赶往乾清宫。
乾清宫·西暖阁外间
周济民刚从里间出来,正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擦着手,眉头紧锁,看到太子和吴王联袂而来,连忙躬身行礼。
“周院使,父皇情形如何?”朱雄英急切地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
周济民是太医院院使,也是帝国大学医学院的山长,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为人耿直,深得皇家信任。他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吴王,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殿下,王爷,陛下这病……唉,请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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