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英沉默片刻,缓缓道:“方略大体可行。但记住,打仗不光是杀人。杀得太狠,容易逼得人狗急跳墙。陛下和吴王常说‘刚柔并济’。首恶必诛,被裹挟的百姓、动摇的土司,要给条活路。王弼老成持重,安抚蛮夷有一手,谅山一路交给他我放心。晋王你主攻清化,记住稳扎稳打,安南山林里处处是陷阱,别阴沟里翻船。”
“末将领命!”朱?抱拳,声如洪钟。
沐英不再犹豫,腰杆一挺,那股镇守西南几十年的统帅气势全开:“传令!”
“一、南部战区即刻进入战时状态!升龙城戒严,各部兵马按令集结!”
“二、晋王朱?为平叛前军主帅,率两万精锐,三日后出征,直取清化!”
“三、定远侯王弼率兵一万,清剿谅山至凉州匪患,稳固后方!”
“四、舳舻侯朱寿,调南洋水师战船三十艘,封锁航道,筹备运输!”
“五、八百里加急,将安南军情及我军部署,飞报应天,奏请陛下圣裁,并请湖广、广西兵马做好入安南准备!”
“末将遵令!”
军令一下,整个升龙城像一锅烧开的滚水,瞬间沸腾。军营里号角呜咽,士兵披甲执刃的铿锵声、军官的吼叫声、车马调动的喧嚣声混成一团,连酷热的空气都被搅动了。
朱?回到自己的临时王府——原王族一处别宫,立马召集手下将领。副将何福、参将张翼、陈桓等全到了。
“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朱?目光扫过众人,“叛军看着人多,不过是乌合之众!咱们挟雷霆之势,定能一举荡平!但安南这鬼地方,山险林密瘴气重,各营务必带足防瘴药,斥候给我放出去双倍,眼睛都瞪大点!何福!”
“末将在!”一个肤色黝黑、精悍的中年将领出列,正是久在安南的何福。
“你熟悉地形,前锋重任交给你!给大军趟出一条平安路来!”
“王爷放心!末将必不辱命!”
“张翼、陈桓,你二人各领一军为左右翼,跟中军保持呼应,遇敌不许贪功冒进!”
“末将领命!”
“神机营把总!”
“在!”一个满脸烟火色的军官挺胸抬头。
“所有火炮检查妥当,弹药备足!山路难走,但该用的时候,必须给老子响起来!”
“是!保证炮响敌溃!”
众将领命而去。朱?独自走到庭院,望着南边阴沉的天。七月的岭南,天变得快,刚才还烈日当空,这会儿乌云就压过来了,隐隐有雷声。
“山雨欲来啊……”朱?低声自语,眼中却燃着炽热的战意。他是朱元璋第三子,就藩太原多年,虽也见过阵仗,但像安南这样规模的叛乱,还是头回独当一面。这是危机,更是机会——让朝廷、让天下看看,他晋王朱?,不只是天潢贵胄,更是能安邦定国的帅才!
“父王。”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世子朱济熺一身戎装走来,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脸上既有紧张,更有跃跃欲试,“儿臣请为前锋,随何将军出战!”
朱?看着长子,心里五味杂陈。既想儿子历练,又怕他出事。“你……留在中军,跟着为父观战学本事。冲锋陷阵,自有将士们去。”
朱济熺急了:“父王!儿臣苦练多年,就等今日!二叔家燨哥、燧哥早就在军中独当一面了,儿臣身为晋王世子,岂能落后?”
提到朱同燨、朱同燧,朱?眼神动了动。是啊,吴王家的子侄都闯出名堂了,他晋王一脉岂能落后?他拍拍儿子肩膀:“好!有志气!但你初次上阵,不能独领一军。准你带一队亲卫,跟着何福前锋行动,必须听话,不许乱来!”
“谢父王!”朱济熺大喜。
同一时间,升龙城西南三百里,哀牢山深处。
这里跟升龙城的肃杀完全两样,充满了狂热的、混乱的喧嚣。简陋的营地里,篝火烧得噼啪响,穿着乱七八糟号衣甚至光膀子的兵卒围着火堆,啃着烤得半生不熟的野兽肉,大声喧哗。空气里混杂着汗臭、烟火味,还有一股子甜腻腻的草药烟味。
营地中央最大的竹棚里,几个人正在密谋。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执拗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陈朝旧王袍,戴着顶有点滑稽的镶玉冠冕,正是自称“大越皇帝”的陈颙。他本是王族远支,洪武年间明军打来时还是个半大孩子,被忠仆带进深山,躲了二十年,复国的念头早就扎根骨髓了。
“陛下,清化府城快撑不住了!”说话的是个魁梧的虬髯大汉,声如洪钟,正是叛军猛将黎颢,“明狗知府杨瓒倒是个硬骨头,城破时抹脖子了。可惜,没逮住活口祭旗!”
陈颙脸上没什么喜色,反而忧心忡忡:“黎将军辛苦。可探子说,升龙的沐英、朱?已经调兵了,明军火器厉害,甲胄精良,咱们怕是硬拼不过。”
“陛下多虑了。”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穿杏黄道袍、手持拂尘的中年文士,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神闪烁,正是“大越国师”阮文道。他捋着胡须,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调子,“明军再强,也是劳师远征,水土不服。咱们哀牢山是天险,林深瘴重,他们的火炮战马进了山,就是废铁累赘。咱们只要避开锋芒,引他们深入,靠着地形袭扰,断他们粮道,等他们人困马乏,再一举歼灭,何愁明军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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