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分毫不差?”李炎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剥着栗子,“那为何两个老掌柜一眼就看出问题?”
沈荣擦了擦汗,从抽屉里取出一沓真钞样本,又拿起一个镶嵌水晶片的铜制“验钞镜”,解释道:“真伪之别,在细微处。李大人请看——”
他将假钞与真钞并排放置,透过验钞镜放大细节:“第一,龙须暗纹。真钞的‘大明’暗纹是雕版压印时一次成型,线条细若发丝却清晰利落;这张假钞的暗纹,是后来用极细的笔描上去的,有笔锋起落痕迹。”
“第二,凤凰尾羽。真钞尾羽七根,每根末梢都有个极小的回钩,钩内藏着一个‘乾’字微雕;假钞只画出了回钩形状,里面是空的。”
“第三,编号印章。”沈荣又换了个角度,“真钞编号是特制钢戳蘸朱砂一次压成,印泥厚重,字口深陷纸中;假钞编号像是先画好再盖印,朱砂浮于纸面,边缘有晕染。您看这‘贰’字,真钞的斜勾有个顿笔,假钞是滑过去的。”
李炎凑近细看,果然如此。他放下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糖屑:“这么说,是高手所为。可能看出是何人所造?印书坊的雕版师傅?还是书画名家?”
沈荣苦笑:“雕版师傅善刻不善画,且雕版印刷的图案线条硬朗,与这张手绘的柔润笔触截然不同。书画名家……倒有可能,但能画到这般以假乱真,定是工笔画大家,且对宝钞纹样极熟悉,说不定手头就有真钞反复观摩。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假钞数量似乎不多。”沈荣道,“若是批量伪造,该用雕版,效率高,但线条难免呆板。这张却是纯手绘,每一笔都透着匠人心血。伪造者要么是初犯,不敢大肆印制;要么……就是能力有限,只能做到这个程度。”
李炎沉思片刻,又问:“这张编号‘乾元零伍伍零零零伍贰叁柒玖’,真钞可有记录?”
沈荣立刻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这是大明银行的核心机密,记录了每批宝钞的印制时间、编号段、发行去向。
他快速查阅,片刻后抬头:“有。这个编号段‘乾元零伍伍零零零壹贰零零壹至乾元零伍伍零零零壹叁零零零’,是乾元五年腊月印制的一批壹贯宝钞,专用于江南各府商税结算。其中贰叁柒玖号这批……”他手指顺着条目下滑,“于乾元六年正月发往应天府衙,作为官员俸禄发放。”
“应天府衙……”李炎眯起眼,“也就是说,这张真钞本该在某个官员手中,如今却被人仿制了假钞,真钞下落不明?”
“恐怕是。”沈荣脸色凝重,“更麻烦的是,既然有这张壹贯假钞流通,难保没有十贯、五十贯甚至百贯的。李大人,此事若传开,恐动摇宝钞信誉啊!”
“所以不能传开。”李炎起身,将假钞仔细收好,“沈掌柜,今日之事,严格保密。银行方面暗中加强宝钞兑换的查验,但不可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我会禀报吴王与陛下,由鹗羽卫和锦衣卫联手侦办。”
“是是是,下官明白!”沈荣连声应道,亲自将李炎送至后门。
未时二刻,吴王府澄心殿。
朱栋刚与工部科学司的人议完铁路延伸的规划,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李炎便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将那张五贯假钞连同沈荣的鉴定结果,一一呈报。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细雨敲打芭蕉叶的沙沙声。
“手绘假钞……”朱栋拿起那张宝钞,对着窗光看了许久,忽然笑了,“这贼人倒是个妙人。有这般手艺,去画院当个供奉,或是给书坊画插画,何愁生计?偏要走这条绝路。”
李炎低声道:“王爷,沈荣推测,伪造者可能手头拮据,且对宝钞纹样极熟,说不定……就是官面上的人,或者曾经接触过宝钞印制流程。”
“未必。”朱栋放下宝钞,手指在案几上轻敲,“能接触到真钞的人太多——官员、商人、甚至钱庄伙计。但能画到这个程度的,必须是工笔画功底极深,且心细如发、耐得住性子的人。这样的人,往往清高自许,若不是被逼到绝境,断不会行此下作之事。”
他看向李炎:“你怎么看?”
李炎沉吟道:“属下在回府路上想了想,此案有几点蹊跷:第一,假钞数量似乎不多,否则早该引起市面波动;第二,伪造者只仿壹贯、五贯等小额钞,却不仿五十贯、一百贯的大额钞——是因为风险高,还是因为……他只见过小额真钞?第三,假钞最先在夫子庙一带出现,那里三教九流混杂,最适合试探流通。”
“试探……”朱栋咀嚼着这个词,“所以,这可能是第一次出手,或者规模很小的试探。伪造者心里也没底,想看看自己的‘作品’能否蒙混过关。”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落在应天府的位置:“李炎,你说,一个身怀绝技却穷困潦倒的画师,最可能出现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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