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炭火偶尔噼啪。朱栋背对蒋瓛,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海图上那片标注着“苏禄海”的广阔蔚蓝区域。一个前朝逆臣之女,一群无法无天的亡命徒,盘踞海上咽喉要道,屡屡犯下血案,劫掠商旅,动摇海贸根基……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似乎都只有一个选择——调集重兵,以泰山压顶之势,犁庭扫穴,将这伙凶徒彻底碾碎,将其首级传示四海,以彰天威,以靖海波。
然则,就在这雷霆之怒即将喷薄而出的瞬间,一个更为大胆、更具野心、甚至带有一丝冒险意味的战略构思,如同暗夜中的电光,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剿灭,固然痛快淋漓,可彻底根除后患。但转念一想,南洋水域何其辽阔,岛屿星罗棋布,暗礁丛生,气候多变。海盗若依仗地利,一心隐匿周旋,清剿行动必将旷日持久,耗费钱粮兵力无数,且难免伤亡。
即便侥幸成功荡平蛇岛,诛杀林道乾,谁能保证不会有另一个“张道乾”、“李道乾”在利益驱使下于他处再度滋生? 或许……剑走偏锋,能有意外之获? “蒋瓛,”朱栋忽然转身,目光灼灼,“依你之见,这林道乾,以一介女流之辈,年纪轻轻,竟能在龙蛇混杂、强者为尊的南洋拉起一支队伍,并令诸多桀骜不驯的亡命徒俯首听命,她凭仗的是什么?”
蒋瓛略作沉思,谨慎答道:“回殿下,卑职以为,无非几点
一,其父林通海旧部之拥护,此乃名分与大义旗号,虽为前朝,然于江湖亡命徒中,亦有号召力。
二,其自身必有过人能耐,或武艺超群能慑服群丑,或智计百出能谋划劫掠,或两者兼备,方能令手下真心归附。
三,亦是至关重要的一点,想必是其能带领手下不断劫掠得手,获取丰厚钱财物资,有利可图,方能维系人心不散。”
“剖析甚当。”
朱栋颔首,踱回案前,手指轻点桌面,“有名分根基,有个人能力,能带来实际利益。那么,试想,若我大明能给她一个更大、更光明正大、也更牢固可靠的名分——朝廷钦授的官身,能让她和她那班手下,获得远比当下做海盗更丰厚、更持久、更安全的利益——堂堂正正的官俸、分享海贸红利、甚至未来开疆拓土之封赏。甚至……能给她一个机会,洗刷其父‘前朝逆臣’之污名,转而成为‘大明功臣’,光耀门楣呢?”
蒋瓛闻言,眼中骤然爆出精光,呼吸都微微一促:“殿下的意思是……并非剿灭,而是……招安?”
“不止于招安。”
朱栋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再次走向海图,手指划过吕宋、苏禄、婆罗洲、满剌加、旧港蜿蜒的海岸线,“朝廷目下重心虽在经略倭国,然你我皆知,南洋,方是未来真正的财富之海、战略必争之地!朝廷欲有效掌控此片广袤海域,非仅靠官方的舰队巡弋、使节往来所能竟全功。更需要有一支……或数支扎根于此、熟悉当地海情民俗、地理人情,甚至……能替朝廷处理些明面上不便出手之事务的力量。”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蒋瓛脸上:“此林道乾,对大明心存怨恨,然其恨源于家破人亡之私仇,而非颠覆社稷之国恨。她有能力,有现成的地盘,有一批敢打敢杀、熟悉南洋环境的亡命徒。若能将这股力量收编、驯化、引导,使其化身为大明水师深入南洋的一支奇兵,一把隐藏在鞘中的暗刃……其所能发挥之效用,其长远之战略价值,远胜于将其肉体消灭,岂止十倍!”
蒋瓛深吸一口凉气,心潮澎湃之余,亦感寒意森森。吴王殿下此策,眼界、魄力、手腕皆非常人可及,可谓一石数鸟,深谋远虑。
若此事能成,则朝廷几乎不费一兵一卒,便平白收获一支精锐海上力量,极大削弱海盗势力,增强对南洋航路的实际控制,更为下一步经略南洋、清除如梁道明等前元残余势力埋下绝佳伏笔。
即便招安不成,届时再行剿灭,大军压境之下,知己知彼,亦更有把握。
“殿下深谋远虑,卑职叹服!然……”
蒋瓛仍有疑虑,“此人情乖戾,仇恨刻骨,招安之事,必艰难万分。若其假意投诚,伺机反噬,或阳奉阴违,岂非养虎贻患,后患无穷?”
“故而,绝非简单招安纳降。”
朱栋嘴角勾起一丝冷冽而自信的弧度,“需恩威并施,软硬兼用,设下重重羁縻牢笼。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看到归顺后的锦绣前程,也让她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背叛所需付出的惨痛代价。要让她懂得,顺从我大明,前路皆是坦途。负隅顽抗,则四海虽广,再无其立锥存身之地!” 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一连串指令清晰吐出: “第一,即刻传令靖海侯吴桢!命其统率已集结之特混舰队,大张旗鼓南下,巡弋南洋主要航道。不必急于寻求与林道乾部决战,首要之举乃耀武扬威,展示实力,持续施加压力,挤压其活动空间,封锁其补给来源,让她切实感受到泰山压顶之危,惶惶不可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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