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城馆驿内,孙世安将最后一封密折用火漆封好,交给随行的皇城司信使。信使无声叩首,将密折贴身藏好,消失在夜色中。
烛光下,孙世安的面容略显疲惫,眼神却异常清明。抵北半月有余,他看到了许多。
他看到了北疆军令之严整,士卒操练之刻苦,军械保养之精良。巡视屯堡时,哪怕是最偏远的哨所,粮秣、箭矢、药品储备皆有定数,记录清晰。军士面有风霜之色,却无萎靡之气,谈及黑石城妖物时虽有惧色,但更多是“必杀之而后快”的恨意。
他也看到了隐谷的部分外围工坊。那些匠人埋头钻研的,多是改良农具、水利机括、医药配方,以及针对“邪气污染”的净化装置。虽有奇巧,却并非传闻中“骇人听闻”的邪术。一位老匠师甚至捧出一套新制的“净水滤筒”,激动地说此物可让边民免于疫病,恳请监军大人推广。
他更看到了燕城街市。商旅往来,货物齐全,物价虽因边情偶有波动,但总体平稳。茶楼酒肆间,百姓议论边事,忧心忡忡,但对“林帅”多是感念其守土之功,谈及朝廷,亦言“陛下圣明”。他故意在市井中遗留了一个钱袋,半日后被一名小童追着送回,其父是城墙修补的役夫,憨厚地说:“林将军说了,北疆人,不取不义之财。”
然而,他亦看到了隐忧。
北疆军的忠诚,过于凝聚于林惊雪一人。许多士卒谈及将军,眼神炽热,近乎崇拜。军中重要职位,多由其亲手提拔的亲信担任,虽才能俱佳,但体系独立性过强。
隐谷的核心区域,他未能进入。王屹以“涉及最高机密,非陛下亲旨或林将军手令不可入”为由婉拒。那里究竟在研究什么?是否真如某些谣言所说,有逾越人伦底线之举?未知带来猜疑。
北疆的财政,虽账目清晰,但高度依赖隐谷的“特产”贸易和边境榷场收入,与地方经济深度绑定,已形成某种自给自足的闭环。长此以往,朝廷的调控能力必然减弱。
最重要的是,黑石城的威胁,确如林惊雪所言,诡异而严峻。他亲眼见过被妥善保存的畸变体残骸,嗅过那非人的恶臭,听过幸存士兵描述战斗时的恐怖。这不是寻常边患,而是涉及未知力量的存亡之争。
因此,他在密折中,力求客观:
“臣世安谨奏:北疆军务,林惊雪统领有方,御下严明,士卒用命,防线稳固,此皆陛下天威所及,将士忠勇所致。黑石城之敌,确非寻常,邪术妖兵,危害酷烈,林部御之,损耗颇巨,然战果亦着,堪为北屏。”
“然,臣察其军,上下之心过系于林氏;隐谷之秘,未敢尽示于朝廷;边地财用,渐成自实体。此非林氏必有不臣之心,实乃势之所积,易生嫌隙。且妖敌诡谲,战事迁延,国帑消耗日深,久则易生疲敝,内外交困。”
“臣愚见,林惊雪才堪大用,忠亦无亏。然功高震主,古有明训。陛下宜恩威并施,既彰其功,稳边将士心;亦需未雨绸缪,徐徐收揽权柄,以固根本。于黑石城,当集中枢之力,助其速决,不宜久拖。”
写罢,他长叹一声。这份奏报,或许不能令任何一方完全满意,但自问无愧于心,无愧于君。剩下的,就看陛下圣裁,以及林惊雪如何应对了。
三日后,北疆东线,新建的“第七观察哨”。
这座哨塔位于一处丘陵制高点,以水泥和条石混合构筑,比传统烽火台更为坚固,顶端设有固定的重型弩炮和观察位,是林惊雪为应对黑石城威胁新建的前沿支点之一。
哨长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校尉,此刻正带着两名士兵值夜。月光尚明,但远处黑石城方向笼罩的暗红天幕,依旧给人以压抑之感。
子时前后,哨塔上的“共鸣示警器”指针忽然开始轻微颤动,指向黑石城方向,但波动并不强烈,与以往畸变体靠近时的剧烈反应不同。
“怎么回事?能量读数有异常,但很微弱,不像大规模进攻。”哨长凑到观测镜前,调整焦距,望向黑石城。
只见远处那座新建的“聚能塔”顶端,那颗巨大的暗红色“眼球”晶体,正在缓缓亮起。光芒起初暗淡,但很快变得浓郁,如同在积蓄力量。
“那塔在发光!立刻向后方……”哨长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眼球”勐地射出了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光束!光束并非射向观察哨,而是划破夜空,斜斜射向天际,在极高的空中勐地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红色流光,如同一场逆向的流星雨,覆盖向极大的范围!
“这是……”士兵目瞪口呆。
下一秒,凡是被红色流光覆盖的区域——包括第七观察哨周边数里——所有裸露的金属物品,无论是弩炮的部件、士兵的刀剑、甚至扣甲的铁环,都开始微微发热、发红,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锈蚀又似熔铸的诡异纹路!
“啪!”哨塔顶部一架备用重弩的弓弦突然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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