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头也没抬:“歇什么歇!就差最后一点了。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装甲焊接的合格率至少能翻一倍!”
杨平安看了他两秒,没再劝。
可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郭老的背弓着,肩膀的轮廓在薄薄的旧棉袄底下显得格外单薄,那头花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白得刺眼。
大约过了一刻钟,郭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眨了眨眼睛,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眼前忽然蒙了一层雾。
然后他的肩膀往下一塌,整个人朝旁边的图纸堆上歪了过去。
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滚到地上,在水泥地面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顾云轩第一个发现,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郭老扶住,慢慢放平在行军床上。
杨平安跑过来时,手都在抖。
他伸手探了探郭老的鼻息。还好,在喘气,就是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上也起了干皮。
“累的。”陈树民也凑过来,蹲在床边压着声音说,“郭工从前天到现在,一共睡了不到四个小时。我劝了好几回,他就是不肯躺下。”
杨平安什么也没说。他从桌上拿起郭老的水杯,装作倒水的样子,实则在杯里混了半杯灵泉水端过来,一点一点喂到郭老嘴里。
郭老迷迷糊糊地喝了几口,眼皮动了动,又沉沉地睡过去了。顾云轩弯腰把掉在地上的铅笔捡起来,搁在图纸旁边。
杨平安站起来:“云轩,把郭工送回宿舍。今天晚上不许他再进车间。”
顾云轩点了点头,二话没说弯腰把郭老背了起来。
郭老被背上身的时候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还能干……”
“您先回去歇着。”杨平安的声音不高,“明天的活,明天再干。”
顾云轩背着郭老走了。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剩下的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灯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满地的焊渣和废料上,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桩子。
下午两点,保密车间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杨平安正蹲在地上重新调整冷却系统的管路布局,听见外头有人喊:“杨工!有人找——”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走到车间门口。
铁门拉开一道缝,冷风夹着外头冬末的干冷气息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认出门口站着的人是他岳父王志诚,他戴着口罩,穿着军大衣,领子竖着,身后还跟着四五个随行人员,也个个戴着口罩,站在离车间门口十几米远的地方,彼此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
王志诚看见杨平安出来,摘下口罩冲他点了一下头。
那目光隔着十几米在杨平安身上停了一下,发现他女婿杨平安只是瘦了些,但精神还好,眼底那点担忧才松下来。
杨平安看见岳父,愣了一下,快步迎上去,可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他注意到岳父身后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三十来岁的男人,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冒着细汗,脸色不太好看。
“爸。”杨平安喊了一声,“您怎么来了?”
王志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人,声音不高但带着命令的口吻:“都先在原地等着。”
然后他朝杨平安走了两步,小声说,“找个能说话方便的地方吗。”
杨平安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进了保密车间旁边那间小小的休息室。
门关上之后,王志诚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的第一句话就让杨平安的心沉了下去:“平安,我跟你说个事,外头现在正在闹一种怪病。”
杨平安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这三个月在保密车间里跟外界几乎隔绝,每天唯一的消息来源是早晨送来的报纸,而报纸上的消息往往比实际情况慢上好几天。他一直以为就是普通的换季流感。
“什么病?”他问。
王志诚把搪瓷缸子接过来搁在桌上,没喝,手指在搪瓷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起初的症状是高烧不退、咳嗽不止,退烧药完全没用。现在你们平县的医院病房早就住满了,市里和隔壁县城也有病例传出来。省城那边还好些,但也在封控。”
他顿了一下,“不过你家里人都很好,没有出现这种症状。你娘和若雪带着两个孩子,都二十多天没出过门了。”
杨平安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他倒是不担心家里人,因为家里所有人都被他偷着投喂过很多灵泉水,体质早已改善,这点病毒还奈何不了他们。
他现在想的是怎么把空间里的灵泉水拿出来救大家的命。那东西能治伤、能续命、能强身健体,对病毒肯定也有用。可眼下他想拿出来也得找个合理的借口才行。
他心里盘算着,嘴上却先接了一句:“那您这趟来……”
王志诚的声音压低了:“上级点名让省军区派人来带头察看铁甲项目的进展。理由是‘高层关注,需要尽快掌握一手资料’。这句话听着漂亮,可我觉得不对劲。防疫的关键时期,明知道这边也在封控,还硬要派人来,不像是单纯的关注项目。”
他顿了顿,“我不来,就会换一个我不放心的人过来。”
杨平安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他看了王志诚一眼:“您怀疑有人想借机插手项目?”
王志诚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来了,至少能替你挡一挡风向。”
他又顿了一下,指了指外面,“那个站在最边上的人,叫于建国。省工业厅的,说自己是来学习的。但我查过他的档案,他上个月才从外省调过来。”
杨平安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外面传进来,紧接着是那个叫于建国的人带着鼻音的、努力压着嗓子但依然掩不住慌乱的声音:“王……王军长,我好像有点烧,赶紧让人送我去医院……”
杨平安带头推门走出去。那个于建国难受地靠在车间外墙上,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口鼻,整个人微微发抖。
他是省工业厅派来的随行人员,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站在队伍里像个透明人。
现在他终于不用透明了,他额头上那层汗在冬末的冷风里泛着一层光,口罩上方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透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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