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会结束后的第十日,扬州盐铁司衙门外立起了三丈高的告示牌。
牌上张贴着《扬州盐场盐引发售招标公告》,朱砂大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公告旁另附《招标细则》《资质审查标准》《中小盐商扶持办法》等多份文书,用规范的馆阁体誊抄,字迹清晰。
天刚蒙蒙亮,告示牌前已聚集了上百人。有衣冠楚楚的大盐商掌柜,有布衣草履的中小盐户,也有纯粹看热闹的百姓。识字的在前面大声诵读,不识字的踮脚张望。
“……凡有意投标者,需于本月廿五日前至盐铁司招标房登记,提交过往三年经营账册副本、资产证明、保人具结书……资质审查将由三司、都察院、扬州府三方联合进行,于下月初三公布合格名单……投标将于初八日在盐铁司大堂公开举行,价高者得,但须同时考量经营能力、过往信誉……”
人群嗡嗡议论着。
“真要招标了!还三方联合审查,这回想走门路怕是不易。”
“你看那条,同等出价下,‘过往无不良记录者优先’、‘雇佣灶户超过百人者加分’——这不是明摆着照顾老实本分的?”
“中小盐商扶持办法才叫实在!三年期低息贷款,头年税收减半,还有专门的技术指导……孙老实这回怕是要翻身!”
人群边缘,周四海戴着斗笠,压低帽檐,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身边跟着账房先生,小声汇报:“东家,咱们名下的‘永丰号’、‘四海昌’等六家商号都已按要求提交了材料。账册……都‘处理’过了,应该查不出大问题。”
周四海从鼻孔里哼了一声:“金会长那边怎么说?”
“金会长昨日已派人将三成盐引份额私下转给了他在江宁的远房侄儿,用的是‘分家析产’的名目。另外两成,正在找福建来的茶商接洽,想用盐引换他们的茶叶份额,绕开招标。”
“老狐狸。”周四海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苦笑,“不过也是没办法。朝廷这次动了真格,硬抗是抗不过了。能保住一半家底,就算万幸。”
他望着告示牌上“公开、公平、公正”六个大字,心中五味杂陈。大半辈子钻营的“门路”“关系”,在这套新规矩面前,突然变得苍白无力。取而代之的是一堆堆账册、一张张证明、一条条标准……这些冰冷的东西,反而让人无处下手。
“东家,咱们接下来……”账房小心翼翼地问。
周四海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去招标房,把咱们最近盘下的那家‘周记织坊’的资质材料也递上去。”
账房一愣:“织坊?可那是织绸的,跟盐不沾边啊……”
“盐业这碗饭,以后不好吃了。”周四海转身离开人群,声音带着疲惫,“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织坊、茶庄、粮行……总得找些新出路。朝廷不是鼓励‘转型’吗?咱们就转给他们看。”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告示牌前越聚越多的人群。那些中小盐商、甚至普通百姓脸上跃跃欲试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这些人,过去只是他眼中的“散户”“苦力”,如今却要和他同台竞争。
“世道真的变了。”周四海喃喃自语,消失在扬州清晨的薄雾中。
同一时间,汴京东码头。
往日喧嚣的码头今日格外肃穆。漕运司新任副使薛向亲自坐镇,身后站着二十余名从三司、都察院临时抽调的年轻官员,以及以鲁大为首的六名漕帮力夫代表。
码头上空悬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书“漕运绩效考成三方核定现场会”。横幅下摆着三张长桌,分别标着“漕运司”、“码头管事”、“力夫代表”的牌子。
王管事面色苍白地站在“码头管事”桌后,身边几位把头更是两腿发软。他们面前摊开着码头过往三个月的卸货记录、工钱发放册、事故登记簿。
薛向敲了敲桌子,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今日核定会,只讲事实,不谈虚言。先从卸货指标开始——鲁壮士,你说说,东码头目前一条千石粮船,实际卸货需要多少人、多少时辰?”
鲁大起身,声音洪亮:“回薛大人,若是寻常天气,二十个壮劳力,两个时辰卸完,大家不紧不慢,还能喝口水歇口气。若是暑热或雨天,得再加两三人,或延半个时辰。这是多年干出来的经验,既保安全,也保大伙儿体力能接下一趟活。”
薛向看向王管事:“王管事,你们上报的指标是多少?”
王管事额头冒汗:“是……是十五人,一个半时辰……”
“依据何在?”
“依据……依据是……”王管事支支吾吾。
薛向拿起一份账册:“这是从你书房搜出的‘分润记录’。上面写着,赵虎许诺,若你能将卸货效率‘提升’三成,每月多出的‘绩效奖金’中,你可抽两成,赵虎抽三成,剩余五成‘打点各方’。王管事,你这指标,是‘核定’出来的,还是‘买卖’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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