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抚摸着王红英的头发:“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为了你,为了孩子们,为了这个家,我也不会蛮干。”
王红英在他怀里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抱住了韩东。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这相拥的温暖和彼此的心跳,才是对抗外面凛冽寒风的最坚实力量。
夜深了,炉火渐熄。韩东轻轻将睡着的妻子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灯火的夜色,眉头紧锁。
他知道,与“指挥部”的这场较量,远未结束,才刚刚进入最残酷、最消耗的阶段。
时间转眼来到了六七年的一月,正是京最冷的时候,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护城河冻得结结实实,上面覆盖着厚厚的、脏兮兮的积雪。
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声响。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难见日光,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严酷的寒意冻住了,凝固了。
然而,在这表面的冰封之下,某些变化却在以一种更加剧烈、更加深刻的方式发生着。
这股“人道洪流”在席卷了社会的各个层面之后,开始冲击到更高的、更核心的权力结构。
一月初,一个震动全国的消息传来,冶金部等一批部委,被实行“军管”了。
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的军人工作组进驻了这些部委大楼,原有的部领导、司局长们,命运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消息像一道凛冽的闪电,劈在了每一个与这些部委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家庭心上。
韩东的家庭,自然首当其冲,他的父亲韩江南,是冶金部地方工业司的司长,实打实的正厅级干部,手握审批项目、调配资源的实权。
在这个动荡的年月,这样的位置,也是巨大的风险源。
军管的消息传来的第二天,韩东就被父亲叫回了家,气氛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房间里,烟雾缭绕,韩江南坐在他那张宽大的、铺着绿色绒布的旧书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眼袋浮肿,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只是眼神里,不再有往日的锐利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坐。”韩江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有些沙哑。
韩东坐下,看着父亲,他能感觉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山雨欲来、却又强作镇定的气息。
“部里的事,听说了吧?”韩江南吐出一口烟,缓缓问道。
“听说了,爸,您……怎么样?”韩东的心提了起来。
“我,暂时还没事。”韩江南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
“工作组找我们这些司局长挨个谈了话,态度嘛,还算客气。不过,位置是保不住了。
像我这样的,百分之九十以上,都要下放,去五七干校,或者直接到地方厂矿、农村去接受再教育,改造思想。”
韩东的心猛地一沉,“下放”……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几乎是政治生命的终结,甚至可能是肉体磨难的开端,他急切地问:“那您……”
“我算是那剩下的百分之十里的。”韩江南打断韩东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大概是因为你大爷舅舅他们的牺牲,咱们家也确实找不出什么问题,也可能是他们觉得,我这个位置,暂时还找不到更‘合适’、更‘可靠’的人立刻顶上来,有些工作还需要过渡。”
他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望向窗外灰白的天空,“所以,给了个新去处……调到g院事务管理局,当局长。”
“g院事务管理局?”韩东一愣,这是个极其陌生、他两辈子都是第一次听说的名称。
“其实就是闲散职务,管管后勤,但没有审批权。”韩江南的语气依旧平淡,“级别嘛,倒是升了,副部。”
韩东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消息,副部级,听起来是提升了,但g院事务管理局,这种没有行政权,审批权的闲散部门。
在当下“抓革命,促生产”口号震天响的时代里,几乎无人关注、也无关紧要的机构。
局长,听起来是负责人,级别也挺高,但这样的职务,就是一个被高高挂起、束之高阁的闲职,一个体面的、冰冷的“冷藏库”。
“兆海那边,倒是没动位置,不过大部分分管工作也移交了。”
“爸……”韩东喉咙有些发干,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父亲不需要,也安慰不了,愤懑,那毫无意义,只会增加父亲的烦恼。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韩江南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无奈,有自嘲,也有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放宽心,把没事,至少,人还在京城,级别还在,待遇也还有。
比那些直接下放到东北林场、西北戈壁的老伙计们,强多了,这也算是组织上照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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