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就更厉害了。她是全家学历纯白天花板。康奈尔、哥伦比亚双医学博士,全程全日制苦读,考试、实验、论文、答辩一关一关硬闯,无推荐、无放水、无任何外力加持。她的导师和校友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家里是啥情况。她入学的时候填的家庭住址是马掌望台,导师看了一眼,问了一句“那是哪儿”,她说“乡下”。导师没再问。
然后李祖是个学渣。
而且最让人头疼的,他还是个稀有品种的学渣——他是厌考型学渣。一问全会,一考全废,让人崩溃。全家都在学院派赛道里卷到极致,只有李祖,天生反骨。
他从小长在马掌望台,天天围着黑水请来的顶尖科学家、工程师、情报贩子、码头老板打转,见的是最赤裸的世道、最落地的规则、最前沿的真东西。在他眼里,课堂上那些死板的经济理论、教条公式、书本知识,全是脱离现实的空话。
久而久之养出一身怪脾气:一上课,嫌老师讲得浅,忍不住站起来给老师讲课;一考试,嫌题目蠢,总想反过来给考官出题。不是狂妄无知,是他站在真实世界的顶端,瞧不上学院派的应试逻辑。一问就懂,一点就透,人情世故、局势博弈他都头头是道;可只要进考场、坐课堂,就本能抵触,一考必崩,越考越废。
所以这个老四给芬恩愁得直薅头发。他担心就算是走推荐给李祖硬塞进名校,这货也比不了业。不是考不上,是考上了也不念,念了也不考,考了也不过——到时候更丢人。
邦尼微微叹了口气。
她知道芬恩很纠结,很苦恼。她把手里的菜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看着芬恩。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从外面挤进来,把灶台上的蒸汽吹得歪歪扭扭。邦尼的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口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几点烫伤的旧疤——做饭时溅的油,不是伤。
“伊登出生的时候,我们十八岁。一无所有,白手起家。我被啸狼帮绑架,你靠刀枪烈马求生。”邦尼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过去很久、但页码还记得清清楚楚的事,“轮到贾斯伯的时候,我们有了酒厂、有了卷烟厂,但那个阶段的你,极度激进,赌性滔天。动不动梭哈全部家产,赢则翻倍,输则归零。我只能抱着孩子看着你跟安那康达赌身家。”
她顿了顿,拿起菜刀,把一根葱切成葱花。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笃,不急不慢。
“伊芙……按说我们已经颇有身家了,似乎是不需要再去冒险了。但你因为‘二十一条’的事情,把我们全家都押上了赌桌,跟日本人赌国运。”
她放下菜刀,把葱花拢进碗里,用围裙擦了擦手。
“芬恩,我当然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对的,都是为了这个家。但我想说的是……”她抬起头,看着芬恩,“你似乎忽略了,我们的四个孩子,他们的出身其实是不同的。”
芬恩愣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个削了一半的土豆,土豆皮搭拉下来,晃晃悠悠的,像一只没精打采的耳朵。他看着邦尼,嘴巴微微张着,没说话。不是没话说,是喉咙堵住了。
邦尼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这一点他非常确定。但现在看来,她似乎不止是聪明。她是那种不动声色的聪明——不张扬,不卖弄,不抢话,但你回过头才发现,她早就在你没看到的地方,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了。
芬恩有些动情地拉住邦尼的手。他的手指粗大,指节粗糙,掌心有薄茧,握着邦尼的手,像握着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邦尼的脸微微红了。她不是那种容易被撩拨的女人,但芬恩说这种话的时候,她还是会有反应——结婚三十多年了,还是会有。
眼见着情况要往不适合自己旁观的方向发展,伊芙连忙清了清嗓子。她站在厨房门口,一只脚在门里面,一只脚在门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是不是该走”和“我现在走会不会更奇怪”之间。
邦尼脸色微红,连忙想抽回自己的手。芬恩却紧紧拉着,不松。他转过头,看着伊芙,脸上那点动情已经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副“我在跟你商量正事”的表情。但他的手指还是没松开,拇指在邦尼的手背上蹭了一下,才慢慢放开。
“伊芙啊,”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跟你妈在商量李祖的教育问题。作为咱们家读书读得最好的人,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邦尼终于把手收回去了。她把两只手都塞进围裙口袋里,手指在里面攥了攥,又松开。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
伊芙想了想。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白大褂的下摆垂到膝盖,袖口沾着碘酒的黄渍,是给迪克消毒时蹭上去的。
“其实……李祖并不是不爱学习。”她的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他只是没找到他感兴趣——或者说,他不懂的、值得他去学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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