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阳光,透过国立大学百年讲堂高大的拱形窗棂,在深红色的木质地板和阶梯座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合着旧书、粉笔灰和年轻生命特有的蓬勃气息。
能容纳近三百人的讲堂此刻座无虚席,甚至走廊和后排空地处也站满了慕名而来的学生和旁听者。
讲台上,苏清漪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改良旗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薄羊绒开衫,简约而庄重。
她身后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显示着本次讲座的标题——《<山海经>神话叙事中的生态智慧与当代启示》。
她的声音清晰、平和,带着学者特有的从容与穿透力,在安静的讲堂内回荡。
“……‘万物有灵’,并非蒙昧的迷信,而是先民对自然内在生命力、对宇宙复杂关联性最朴素的直觉与敬畏。《山海经》中记载的诸多异兽,如‘见则其邑大旱’的肥遗,或‘见则其邑大水’的蜚,我们可以将其解读为对特定自然现象或生态失衡的先兆性隐喻。这种将人类命运与自然环境紧密相连的叙事,本质上是一种古老的生态预警系统……”
她引经据典,却又巧妙地将神话符号与现代生态学、环境伦理学勾连,话语间流淌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和巨大考验后的智慧与笃定。
台下,学生们或凝神倾听,或奋笔疾书,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和对这位气质非凡的女教授的钦慕。
讲座进入尾声的提问环节。起初的几个问题都围绕着神话解读、文献考据展开,气氛融洽而学术。
直到一只手臂,在讲堂中后排的位置,稳定地举起。
举手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却带着一丝锐气的男生。
他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眼神冷静,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苏清漪微微颔首,示意他提问。
男生站起身,没有拿话筒,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讲堂:“苏教授,感谢您的精彩讲座。您将《山海经》诠释为一种生态智慧的载体,视角新颖。但我想请教一个可能更直接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讲台上的苏清漪,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挑战的平静:“如果,我们假设《山海经》中描述的那些秘境、异兽,并非完全虚构,而是某种……未被现有科学体系完全认知的客观存在,或者说是某种蕴含着巨大能量的特殊资源。那么,在当今科技飞速发展的时代,我们人类是应该继续停留在您所说的‘敬畏’与‘平衡’,将其奉若神明、划为禁区,还是应该主动去研究、理解,并最终……掌控它们的力量,为人类文明的发展服务?”
问题一出,讲堂内原本平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一些学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一些则皱起眉头,觉得这个问题过于天马行空甚至不敬。
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讲台上的苏清漪,期待着她的回应。
苏清漪脸上的温和笑意并未褪去,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水纹般的涟漪。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这个男生提问时,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与当年“寻山会”如出一辙的核心理念——主宰与控制。
那试图将一切未知、一切超然力量都纳入人类掌控之下,视为可利用资源的傲慢与贪婪,即便在寻山会主体瓦解后,其思想余毒,依然在某些角落,悄然滋生于年轻而聪慧的头脑中。
这并非一场简单的学术探讨,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关乎根本理念的哲学交锋。
“很好的问题,也很大胆。”苏清漪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它触及了我们面对未知时,最根本的立场选择。是共存,还是征服?”
她缓步走下讲台,来到学生席位的过道前方,目光扫过全场,仿佛在与每一个人对话。
“首先,我理解你对科技进步和人类能动性的信心。探索未知,确实是人类文明前进的重要动力。”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深沉,“但‘掌控’这个词,需要我们格外警惕。它背后隐含的,是一种将自身置于万物之上、将自然视为可任意取用和改造对象的‘人类中心主义’。”
“让我们做一个不那么神话的假设。”苏清漪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男生身上,“假设我们发现了一种全新的、远超核能的巨大能源,但它极其不稳定,其运作机制与整个星球的生态脉络紧密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请问,在我们尚未完全理解其本质,无法确保‘掌控’不会引发连锁性灾难的前提下,我们是应该贸然去‘掌控’它,还是应该先怀着敬畏之心,去研究它、理解它,找到与之安全共存、或许能有限度互利的方式?”
男生推了推眼镜,反驳道:“教授,风险与收益总是并存。如果因为可能存在风险就裹足不前,人类可能至今还停留在石器时代。科学的使命就是不断突破认知边界,将‘未知’转化为‘已知’,将‘不可控’转化为‘可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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